大雨停歇后的清晨,潮气从泥土里蒸腾出来,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味道。
薛渭推开书房的门。
一夜高热退去,四肢百骸却依旧残留着被掏空般的酸软。
案几上,那碗喝剩下的姜汤已经冰冷。
他记得那个影子,也记得那股辛辣气味之后,涂在手背伤口上的清凉。
杜怜子没有再来。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韦香儿抱着那块画着猴子的破布,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
看到薛渭气色恢复了些,她才敢跑进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三郎,三藏法师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猴子,真的能把天都捅个窟窿吗?”
薛渭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破布上。
锅灰水画出的猴子,线条粗陋,却有一种蛮横不讲理的生命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守在门口的薛海道。
“去,把你娘请来。”
“再把库里新造的麻纸,取二十张。”
半个时辰后,偏厅里第一次飘起了墨香,而不是肃杀的铁锈味。
薛渭没有坐,他背着手,在厅中缓缓踱步,仿佛在脑海中整理着那些遥远而混乱的记忆。
杜怜子端坐在案前,素手研墨。
韦香儿则趴在一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炭笔。
“话说那东胜神洲,有一花果山,山顶有一仙石。”
薛渭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将母女二人的心神都牢牢抓住。
他讲猴王出世,讲龙宫夺宝,讲大闹天宫。
那些本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故事,在这个血与火的乱世里,被重新唤醒。
杜怜子的笔尖在粗糙的麻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个娟秀的隶书,将那光怪陆离的世界固定下来。
韦香儿则在纸张的边角,画上她想象中的猴子。
那猴子尖嘴猴腮,扛着一根不成比例的铁棒,龇牙咧嘴,神气活现。
杜怜子偶尔瞥见,嘴角会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十日之后,二十多页粗糙的麻纸,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薛渭取过最后一页,用新制的松烟墨,在封面上写下六个字。
《三藏法师行记》。
杜怜子轻轻抚摸着那叠厚实的纸稿,眼中既有欣喜,也有一丝怅然。
“这故事若是能让更多人看到,该有多好。”
“只可惜誊抄不易,这一部,便是孤本了。”
她的话音刚落,薛渭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杜怜子那双因惋惜而略显黯淡的眸子,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誊抄。
复制。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薛海下令。
“把城里最好的木匠,那个老褚头,给我立刻叫来。”
老褚头被带到偏厅时,还以为是造纸的工艺出了什么问题。
薛渭却指着桌上的《三藏法师行记》,说出了一番让他匪夷所思的话。
“照着这上面的字,给我用木头刻出来。”
“唐、僧、孙、悟……这些常用的字,每个字,给我刻十个一样的。”
“要反着刻。”
老褚头愣住了,他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却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要求。
薛渭拿起一块小木块,用刀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刻成一个个独立的方块,大小要完全一样。”
“再给我备一盘松脂,一盘蜂蜡,还有一块平整的铁板。”
虽然满心疑虑,但老褚头不敢违抗。
三天后,他捧着一个木匣子,再次走进了偏厅。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个小小的木块,上面刻着笔画生硬的反体字。
薛渭将松脂与蜂蜡融化,均匀地涂在铁板上。
他从木匣中捡出“猴”“王”“出”“世”四个字,按照顺序,将它们按在微热的铁板上。
松脂冷却后,四个木活字被牢牢固定住了。
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活字印版,完成了。
接下来的难题是墨。
普通的锅灰水,一印上去,便在麻纸上晕开一团,字迹模糊不清。
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直默默在旁边观看的阿史那金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像是风箱里的闷响。
“主公,草原上鞣制皮子,会用油烟熏烤。”
“松枝烧出来的烟灰,最黑最细。”
“混上牛皮熬的胶,调成墨锭,就不会散了。”
薛渭眼睛一亮。
工坊的炉火再次燃起,这一次烧的不是铜,而是成捆的湿松枝。
滚滚的浓烟被导入一个陶制的密闭空间,冷却后,一层细腻的黑色粉末便附着在陶壁上。
刮下烟灰,混入滚烫的胶水,反复捶打,最终制成了一块块黝黑发亮的墨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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