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渭的目光越过她清瘦的肩头,望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连同满身的酒气一并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没入自己的居室,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
杜怜子提着灯,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灯油燃尽,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
第二日,韦香儿捧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找到了正在查看城防图纸的薛渭。
布上用锅灰水,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高举铁棒的猴子,旁边还有几个不成字形的墨点。
“三郎,你说的那个三藏法师的故事,要是能写下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独有的、不识愁滋味的执拗。
薛渭的目光从图纸上那些代表着箭塔与陷阱的符号上移开,落在那块破布上。
“没纸没墨,拿什么写?”
他问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杜怜子,忽然开了口。
“闻喜城里收拢来的那些破布、旧麻,还有山里的树皮,或许能仿着汉时的法子,造出纸来。”
薛渭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母女二人,仿佛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他想到的不只是一个猴王闹天宫的故事。
他看到了可以书写律法的状纸,看到了可以绘制更精密地图的载体,看到了可以大规模复制的军令,甚至看到了蒙学识字的课本。
半个时辰后,城中几个最老的手艺人被带到了县廷。
为首的老工匠姓褚,一辈子都在跟木头打交道。
薛渭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要求说了出来。
“给你十日时间,人手物料,县廷尽出。”
“我要你用那些破布、树皮,给我煮出能写字的薄页来。”
老褚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县尊,眼神里满是疑虑,却不敢多问一个字,躬身领命。
涑水河畔,临时搭起了几座土灶,几口大锅日夜烧着水。
破布与树皮被切得粉碎,丢进锅里,又加入了刺鼻的石灰水,搅成一锅锅翻滚的、灰黄色的浓浆。
头几天,捞出来的纸浆晒干后,粗得像一块毡布,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薛渭每日都去河边,他蹲在热气腾腾的灶台边,捻起一点失败的纸浆,放在指尖搓了搓。
“浆水不够细。”
他对一旁满头大汗的老褚头说。
“要用石臼,反复地舂,反复地捣。”
第七日,当老褚头用一张细密的竹帘,从一锅乳白色的浆水中,小心翼翼地托起一层薄薄的湿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张新纸在阳光下晾干,薄如蝉翼,上面还带着细微的、如同肌肤的纹路。
它虽然粗糙,却坚韧,墨滴上去,只会晕开一小团,而不会渗透。
成功了。
韦香儿第一个抢过那张还带着阳光温度的麻纸,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沾了点锅灰水,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一个“韦”字。
字迹丑陋,却让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薛渭却没看那张纸。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一张纸而欢呼的工匠与民夫。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神采。
趁着这股热潮,薛渭当即下令,在县廷旁专门辟出一间大屋,设立“识字班”。
他从高力禁卫与那些略通文墨的民夫中,挑选出十几个“先生”。
每日操练之余,便教虎步军与夜鹭军的士卒,读写最常用的一百个汉字。
一道新的军规,被快马传遍了闻喜城内外的所有营地。
“凡军士,识字百者,可优先补入‘夜鹭’斥候队,月饷加三成。”
“凡流民,识字百者,可入县廷为吏,家人优先分田。”
消息传开,整个闻喜都像一锅被烧开的水。
那些白天还在搬运夯土、修筑城墙的士卒与民夫,到了夜里,便三五成群地聚在篝火旁。
他们用烧黑的树枝,在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那些陌生的符号。
读书写字,这件过去只属于士族豪门的体面事,如今却成了他们这些底层人唯一能抓住的、向上爬的藤蔓。
石燕海带着一身山林的寒气,走进了薛渭的书房。
“主公,中条山那边的矿洞又往深处挖了三十丈,每日可出原铜百斤有余。”
“阿史那金那边,五铢钱已可日铸三千枚。”
薛渭点了点头,手指在一张新造的麻纸上轻轻敲击着。
“告诉阿史那金,给铸钱的工坊再加一层顶棚,用湿泥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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