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偏厅的烛火,被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勿明勿暗的。
裴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上,随着火光一抖一抖。
他盯着坐在上首的那个人,喉咙发干。
那真是他的族长裴令?
那个整日在庭院里流着口水,追着母鸡骂街的痴傻老人?
此刻,那人腰杆挺得像根枪,一双眼睛,清明得像深秋的井水,能照出人骨头。
裴第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眼神看穿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田产没了,就没了。”
裴令开口,声音是久未上油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种沙哑,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裴第的心坎上。
“告诉各处的商队,把路上的布帛特产都换成兵甲,快。”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是穿透了墙壁,望向县廷的方向,“此等乱世,兵甲才是真东西。”
“你在薛渭那,该出力就出力,别耍小聪明。”
“再给蒲坂的经儿传个话,让他夹紧尾巴。现在不是伸头的时候。”
裴第的嘴唇动了动,一股荒谬的惊惧让他忍不住开了口:“族长……我们为何要……”
“为何?”裴令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淬了火又猛地浸入冰水的刀刃,带着一股脆裂的寒意,“形势比人强。你想让闻喜裴氏,断在你我手里?”
话音砸落,裴令眼中的那点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一下就没了。
他整个身子松垮下来,嘴角挂上了一丝晶亮的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又变回了那个痴傻的老人。
裴第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把满肚子的疑问和恐惧都咽了回去,躬身退出了那间让他浑身发冷的偏厅。
县廷里,石燕海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的风尘。
“主公,我带人摸到中条山南麓,有处山谷,石壁上泛着青绿,看着不对劲。”
裴第刚走进院子,正好听见这句,心头一动,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县尊,那地方许是有矿。城里福记铁匠铺有个老师傅,家里三代都是矿监,最会看这个。”
薛渭的视线扫过来,没什么温度。
他没多话,点了阿史那金和那个被告假请来的老铁匠,几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县廷的安静,直奔城外。
山谷里很静,只有风声。老铁匠在一片青绿色的岩壁下停住脚,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锤,叮叮当当地敲下一块石头。他把石头凑到眼前,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伸出舌头,在那石头上舔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手都抖了起来,那双看了一辈子石头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火。
“主公!孔雀石!是孔雀石啊!”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这成色……这成色含的铜,少不了!”
薛渭盯着那块泛着诡异绿光的石头,周遭的风声、人声仿佛都退去了,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问自己:“老师傅,这铜……能铸钱吗?”
老铁匠愣了,随即那点兴奋劲儿又上来了,捻着胡须,话匣子一下打开:“铸钱?那可讲究了。铜料里得配锡、配铅,火候、分量,一丝都错不得。然后是制范,也叫母钱,拿铜拿铅雕字样,最考手艺。最后熔铜浇铸,锉边打磨……”
薛渭听完了,只吐出几个字:“封锁此谷。”
他对石燕海下令:“对外说谷里有瘴气,派一队高力禁卫,阿史那金你亲自盯着,挖。”
那晚,县廷书房的灯一直亮着。薛渭在纸上画下一个轮廓,是汉五铢钱的样式,又让人来钱比对,然后让人将钱和图纸都拿给阿史那金。
“找几个嘴最严的工匠,用炭火烧铜,照着这个铸。”
“铸好了,拿醋泡,埋湿土里。要做旧,要做成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薛收听得手心冒汗,他想问三郎这是要做什么,可看薛渭那张脸,又把话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偏偏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郑青萍冲了进来,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是红的。
“薛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城外都开始人吃人了!那些流民连站都站不稳,你还让他们去开荒,他们拿什么开!”
“不如多煮些粥饭,让他们先活下来!秋后收了粮,再还给县里不成吗?”
薛渭从图纸上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你如今再看那些生得俊俏的郎君,还会动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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