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坂城内的市集,一个来自关中的粮商捻起一枚五铢钱,在齿间用力一磕。
钱币上陈旧的铜锈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钱丢进钱袋,催促着伙计把一袋袋铁器搬上牛车。
人群的阴影里,扮作商贩护卫的薛海压了压斗笠,转身没入巷弄。
太守府内,杜胄的手指同样捻着一枚锈迹斑斑的五铢钱,钱文模糊,轮廓却极为清晰。
“三郎,你挖的到底是哪位汉侯的大墓?”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
“这钱出得未免也太多了些,莫不是你学那魏武帝的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把裴家的祖坟给刨了?”
薛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好像是姓吕的,上面有字,不仔细,应是叫吕轻侯。”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杜胄也没再问下去,有的事,问太仔细了没意思,再说,这自古以来闻喜就没铜,薛渭还能从别的地方运铜过来铸钱?那不是太荒谬了吗?
他哪知,暗地里,薛渭让石燕海带着更多的人手进了中条山,那处秘密山谷的工坊扩充到了百人,炉火彻夜不熄。
与蒲坂的贸易相比,闻喜城内却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疫病在流民营中悄然蔓延。
杜怜子按照薛渭之前教的法子,带着阿珍几个妇人,不分昼夜地熬煮着青蒿水。
刺鼻的药味混杂着病人呻吟,在简陋的棚屋间飘荡。
薛渭巡查医棚时,脚步停在杜怜子身前。
她的手背上,被艾草灼出了一串燎泡,红得刺眼。
“让下人做便是。”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杜怜子像是没听见,依旧低头用木勺搅动着汤药。
薛渭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石燕海沉默地将一个巴掌大的黑陶坛子放在了杜怜子手边。
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金疮药。
杜怜子认得,这是薛渭从襄城带回来的,据说是冉闵军中的御用伤药。
她的指尖抚过那冰凉的陶坛,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的良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
裴经摔碎了第三个酒杯,他想不通。
薛渭既不通商队,田地里的桑苗也才刚刚冒头,薛陶那边更是断了往来。
他哪来的钱财养活那一城流民,还大兴土木?
真要信了他挖出什么汉墓,那脑子就让猪啃过了。
他悄然回了一趟闻喜。
月黑风高,城南一处偏僻的院落里,一个薛家的老工匠哆哆嗦嗦地收下一锭金子,吐露了那个惊天的秘密。
“县尊……在山里……私铸钱币。”
裴经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迸射出疯狂的光。
敢私下铸钱,好大的狗胆!
上报苻天王?
不。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想到了另一条更毒的计策。
他要让薛渭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河东郡东北的山林里,一支衣衫褴褛的军队正在休整。
首领池石独目中闪着狼一样的光,他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裴长史,你我素无往来。”
裴经将一袋金饼推了过去,声音里带着蛊惑。
“闻喜薛渭,私开铜矿,擅铸钱币,此乃谋逆大罪。”
“池将军若能替天行道,夺下铜矿,山谷里的一切,都归将军所有。”
池石想起那个在朝歌城中放他一马的年轻人。
那点交情,在足以养活上千部众的铜山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何况,此乱世,背叛如同家常便饭。
他独目中的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好。”
“你我里应外合。”
一封用暗语写就的密信,约定了动手的时日。
这封信却并未送到池石指定的联络人手中。
一个装扮成货郎的斥候,在野王县的一处茶寮里,将它交给了萧大郎的部下。
数日后,信到了薛渭的案头。
他展开信纸,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报账单。
他只对侍立一旁的钟期说了一句话。
“去闻喜西道口,埋伏。”
夜色如墨。
池石亲率五百精锐,如鬼魅般摸向闻喜城。
他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动作悄无声息。
是真正的并州乞活军老兵。
当他们踏入西道口的密林时,夜风仿佛都静止了。
下一刻,黑暗中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的宁静。
高力禁卫从两侧的坡地上冲杀而下,阵型森然,手里的环首刀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乞活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钟期如一头猎豹,直扑向阵中的池石。
刀光一闪。
池石的独眼里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愕,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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