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经站在长安城的土墙下,任由扑面的风沙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挺着脊梁,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清傲,让他与周围那些缩着脖子躲风的贩夫走卒,看起来像是两个物种。
他找到了冯翊大族出身的太尉鱼遵。
鱼遵的府邸,门前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一个老仆在扫着积尘。
府里的陈设简陋,仆役们身上穿的都是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
裴经心底掠过一丝不屑,随即又化作了然,这或许正是关中大族藏拙的本事。
见到鱼遵时,裴经喉头一紧,酝酿了一路的悲愤冲了上来,他对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打了颤。
“鱼公,救我河东裴氏一脉!”
他开始哭诉,字字句句都把薛渭描绘成一个仗着军功便目中无人的二房庶子,如何罗织罪名,如何像条疯狗一样,将他与数十名族人从世代居住的家园里赶了出来。
“我裴氏数十口,如今皆如丧家之犬,全拜那薛渭所赐。”
鱼遵听他说完,没扶他,只给他倒了杯水,水是温的。
“文深莫急,先在老夫府中住下。”
他没给任何承诺,只说要将此事禀明天王。
等待的日子里,裴经坐立不安。
但也并未束手待毙,他拜访了许多长安城中的士族。
除了汉家大族,如那同样出身河东却已移居长安的河东卫氏,还有那太原王氏,以及以前从未会正眼相看的氐胡大族略阳强氏,略阳吕氏。
他们自然也都客客气气的接待,还或多或少有意无意都谈到裴经的祖父裴宪,可归根到底只谈清玄,不谈实务,关于薛渭,更是惜字如金,让他找廷尉试试。
终于,几天后,鱼遵带来了苻健的旨意。那张纸上没有一个字,话全在鱼遵的嘴里。
“天王有令,河东裴氏乃衣冠大族,不可轻辱。”
裴经心中一喜。
“命你往蒲坂,任太守杜胄长史一职。”
后面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长史,太守的佐官。他要去那个当着他的面,下令把他赶出闻喜的杜胄手底下做事?这算什么安抚,这分明是把他拴在一条狗链子上,另一头就攥在杜胄手里。
他张嘴想争辩,却撞上鱼遵那双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他只能躬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领命。”
……
春耕迫在眉睫,闻喜城内外,连空气都是干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和人心的焦躁。
薛渭署名的《劝农令》贴满了城墙。
流民开垦的荒地,头三年,什么税都不用交。士族豪强的私田,必须拿出三成来,雇流民种,工钱县里头发。高力禁卫除了站岗盖房,剩下的全跟着钟期去城外抡锄头。
县尉薛义第一个炸了毛,他那张瘦脸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岂有此理!军士是拿刀的,不是拿锄头的!这算什么体统!”
县丞裴第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在一旁搭腔,声音不阴不阳:“县尊大人的法子自然是好,就是闻喜这天,旱得地都裂了,涑水上游也堵着,一滴水都流不过来,拿什么种?”
薛渭的眼风扫过这两人,声音像冰碴子。
“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汉朝赵充国在湟水边上屯田,两位是书读得少,还是压根没听说过?”
一句话,噎得薛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薛渭又转向裴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既然县丞知道水脉不通,那正好。你立刻写份公文给郡府,请杜太守拨人拨钱,帮闻喜把涑水给疏通开了。”
裴第被他反将一军,嘴巴张了张,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杜胄的回信来得飞快,不仅人财物都支持,还额外拨了三百石粟米,算是给民夫的安家费。
另一边铁匠铺里,炉火把阿史那金的古铜色脊背烤得油亮。他盯着薛渭画的图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主公,这犁头弯得也太狠了。”他指着图纸上那道圆滑的弧线,“这么打,怕是费铁。”
薛渭没多话,自己抄起一把烧红的废铁,夹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很快就砸出了图纸上的那个弧度。
“弯得狠,翻土才省力。你先打一副出来,让老乡们下地试试。”
试犁那天,城外荒地边上黑压压全是人。
两头瘦骨嶙峋的老牛,一头套着老款的直辕犁,另一头套着那副造型古怪的曲辕犁。
直辕犁一进地,就像陷进了泥潭,走得磕磕绊绊,后面得跟三五个人连推带搡。而那曲辕犁,一人一牛,轻轻松松就在干硬的土地上豁开一道又深又直的口子,翻出来的土又松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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