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胄的官驾与薛渭、薛陶的马队并辔而行,穿过闻喜县那道破败的城门,就像一柄崭新的官刀,切开了弥漫在街头的浑浊空气。
县廷之外,裴经早已领着数十名裴家族人候在那里。
他一身宽袍博带,在这尘土飞扬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干净,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刻意做出来的悲愤。
他直直盯着薛渭,声音尖利,划破了周遭的嘈杂。
“薛渭,你贼喊捉贼!”
“刚从蒲坂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往我裴家身上泼脏水吗?”
裴经振袖一挥,指向身后那些哭哭啼啼的裴氏老孺。
“我裴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岂容你薛家这区区二房庶子,行此构陷的卑劣伎俩!”
围观的流民被这阵仗吸引,交头接耳,目光在薛渭与裴经之间游移。
薛陶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正要开口呵斥,身旁的杜胄却不着痕迹地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郎君稍安。”
杜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本官查问,真伪自明。”
话音刚落,内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
是杜怜子。
她手里还端着一个盛了清水的木盆,当她的目光与杜胄对上的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哐当”一声,木盆脱手落地,清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阿兄……”
她失态地惊呼,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你还活着?”
这声“阿兄”让薛渭都为之侧目,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新任的河东太守,竟是杜怜子在长安城破时失散的兄长。
杜胄脸上的官威瞬间融化,化作一丝苦笑,他对着妹妹,沉重地点了点头。
“愚兄如今是河东太守。”
裴经心一沉,整个闻喜谁不知薛渭跟那杜怜子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传言在邺城时,那冉闵甚至曾说过,要给二人作媒。
这新任的河东太守既然是杜怜子的亲兄,薛家库房失窃的事,恐怕要糟糕。
就在这时,郑青萍端着一碗汤药,恰好从一旁经过。
裴经的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伸手指向她。
“此女与我有私!”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因我拒其所求,她便怀恨在心,伙同薛渭一同构陷于我!”
郑青萍的脸瞬间煞白,手中的药碗晃了晃,汤药差点洒出来。
这,这还是那风度翩翩的裴文深吗?
好在郑青萍也不是一般妇人,她在郑家经历事多,立刻回过味来。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上前一步。
“裴经月初,确曾数次寻我。”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被侮辱后的决绝。
“他言其阿翁与我姑丈有旧,借此亲近,三番五次打听府中库藏所在。”
“他还说,‘薛三郎那些金饼,放着也是放着’!他拿了好去长安寻那乐坊的歌女。”
杜胄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看裴经,只是一挥手。
“搜!”
数十名郡府吏卒得令,如狼似虎地冲进裴府。
他们翻遍了正院偏房,甚至掘开了菜地,挖得泥土翻飞。
然而,除了些寻常的田契家私,什么都没有找到。
裴经叉着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快意。
“如何?薛渭,人赃俱获,你的人呢?你的赃呢?”
“没有赃物,便是诬告!我要告你至苻天王御前!”
薛陶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低声对薛渭说:“三郎,此事……或许真有误会。”
薛渭却只是冷笑,一言不发。
他悄悄扯了扯身旁石燕海的衣角。
石燕海眼中凶光一闪,随即会意,转身带着两名高力禁卫,快步走向城墙边的工地。
片刻之后,他领着一个驼背的老工匠走了回来。
那老工匠一辈子都在给人修宅子,对闻喜大户人家的格局了如指掌。
他在裴府里慢悠悠地走了几圈,最后在家庙后面停下了脚步,枯瘦的手指指向角落里的一口井。
“这井,有问题。”
众人合力移开井口的石板,一条通往地下的阴湿暗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石燕海第一个举着火把走了下去。
地下的暗室里,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箱笼,在火光下静静地堆积着。
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是苻菁所赠的金饼,金光灿灿。
再打开一卷,是邺城带回的锦缎,华彩流溢。
甚至连裴缙商队里被抢走的那批龙岗石榴干,都原封未动地躺在角落。
裴经看着眼前的一切,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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