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将通讯器递还过来时,安室透的手指在半空中凝滞了零点三秒。
那只手伸得很随意,五指松驰,腕部甚至没有绷紧的弧度.........
可安室透知道,此刻接过来的,不是那个冰冷的、还带着对方掌心余温的通讯器。
是一个世界。
或者说,是一把刚刚重新划分了这个世界权力疆域的、看不见的界桩。
他的指尖触到通讯器的塑胶外壳时,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也许是静电,也许只是神经末梢在过度紧绷下的幻觉。
他接过,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的引信,生怕某个轻微震动就会引爆底下那片他尚未理解的、却已能感觉到其毁灭性的能量场。
通讯器很轻,不超过两百克。
但安室透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在下沉。
他抬起头,看向远介的脸。
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某种他熟悉的、但此刻看来却异常陌生的平静。不是强装的镇定,不是伪装的从容,而是一种……彻底完成某件大事后的、真实的放松。
他甚至捕捉到远介眼睑下方一丝极淡的、熬夜后的疲惫痕迹,还有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像孩子刚完成一场恶作剧般的无聊神情。
这个人,刚刚用几句话——几句听起来像是疯话、呓语、精神病人吃语般的话——和站在日本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日本前首相,完成了一场交易。
一场安室透能感觉到轮廓、却看不清内容的交易。
一场以“死人”、“枪响”、“心里话”、“身体好转”这些诡异词汇为筹码的交易。
他想问。
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喉咙里翻滚、破裂、再生成——
问题在他的舌头上堆积,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理智——那个在无数生死边缘救过他的、冰冷如手术刀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按住了他的咽喉。
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说了他也不一定能听懂~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比任何**上的创伤都更深。安室透——降谷零——公安警察最精锐的“零”组负责人、黑衣组织潜伏最深的卧底波本、游走于黑白两道阴影里的孤狼——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之间,横亘着一道他无法跨越的维度鸿沟。
不是智商的差距。
不是资源的悬殊。
是……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远介看着他呆立在原地的样子,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挑了挑眉——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在这个死寂的、连空气都凝成固态的房间里,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你怎么还不走?”
安室透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你保重”,或者一句“你好自为之”,甚至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再见”。
但最终,所有言语都在舌尖融化成一声——笑。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讽刺的笑,甚至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对自己这三十年人生建立的认知体系被碾碎后的自嘲。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吸音材料包裹的审讯室里,被放大、拉长、扭曲成某种诡异的回响。
他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像颈部的关节生了锈。
然后转身。
他走到监控控制面板前。
他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指尖在颤抖。
但他还是按了下去。
“滋——滋——”
紧接着——
录音设备的绿色指示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像心脏的搏动。
热感应成像仪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重新开始扫描房间里两个(不,现在只剩一个)热源。
一切恢复原状。
监控画面里,远介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录音设备只会记录下房间里的呼吸声(如果有的话)和环境噪音。
热成像仪显示,房间里只有一个标准的人类体温热源,一切正常。
仿佛刚才那十二分三十七秒——
那场决定了迈克尔·安德森案调查方向、决定了铃木集团第三次勘探命运、决定了东京未来七十二小时秩序、甚至可能决定了日本政坛某个派系生死的对话——
从未发生。
安室透最后看了远介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后仰,而是挺直了脊背,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头微微低垂,眼睛紧闭。
审讯室惨白的LED光从他头顶垂直打下,在他的脸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
高耸的鼻梁像一道山脊,左侧完全浸在光明里,右侧沉入深邃的阴影。
他的侧脸轮廓在强光下清晰得过分,每一道线条都像用最坚硬的花岗岩雕凿而成,冰冷,完美,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柔软或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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