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的天穹,这一次没有裂变、没有扭曲、也没有任何光影特效——它开始窃窃私语。
起初,那只是极细微的、仿佛从极遥远虚空深处传来的、混杂着无数人声的“嗡嗡”声,低沉而模糊,如同夏日午后远处集市隐约的嘈杂。但这声音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滚雪球般,从四面八方、从时间缝隙里汇聚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渐渐地,能分辨出其中某些字句的片段:
“……听说了吗?东山有麒麟现世!”“……真的假的?我二舅姥爷的表侄在宫里当差,说皇上昨晚梦见……”“……呸!什么麒麟,那是有人披着牛皮吓唬人的!”“……可我隔壁王婆说,她亲眼看见那东西会发光!”“……不止呢!李铁嘴算过了,这是‘圣主出、天下安’的吉兆!”“……拉倒吧,赵半仙说是‘牝鸡司晨,阴盛阳衰’的凶象!”“……最新消息!那根本不是麒麟,是西域来的奇兽,吃了能长生不老!”“……别信!县太爷已经派人去捉了,说是前朝余孽搞的鬼!”“……哎呦喂,捉什么呀,早被山神收走了!我三姨夫是樵夫,他看见……”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互相矛盾,又互相印证,时而激昂,时而神秘,时而惊恐,时而笃定。它们在天幕上交织、碰撞、放大,最终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心烦意乱的“声浪沼泽”。就在这沼泽即将把所有人的理智淹没时,所有的私语声“唰”地一下,如同被一刀切断,瞬间消失。
死寂持续了短短一瞬。
天幕的正中央,如同被这无数私语的能量灼穿,缓缓“渗”出了一大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灰白色虚影。这虚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翻涌的云雾,时而像扭曲的人脸,时而又像摊开的书信、燃烧的纸条、甚至疾驰的马蹄和驿卒身影的混合体。虚影中心,几行字迹如同水渍般晕染开来,字迹潦草、歪斜、墨色深浅不一,还带着明显的涂改和添补痕迹,赫然写着:“注意!注意!小道消息风暴预警!《谣言速递:从‘好像听说’到‘板上钉钉’的奇幻漂流》首席‘辟谣’(可能越辟越谣)专员林皓,为您现场直播历史传闻的‘发酵’与‘变异’!” 这些字本身也像是在微微颤抖,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传播中的“损耗感”。
林皓的声音就在这时,以一种刻意模仿街头巷尾“包打听”的神秘兮兮、又带着点戏谑的腔调,从这片不断蠕动的“信息虚影”背后钻了出来:“嘘——!各位,刚才都听见了吧?是不是特耳熟?像不像你们村口大树下、茶馆墙角里、朝房候见时、乃至后宫花园偶遇时,那些压低了嗓门、眼神飘忽、‘哎,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的开场白?没错!今天咱们不聊正经史料,就扒一扒历史上那些没影儿的事、或者三分真七分假的事,是怎么靠着人们的嘴巴、驿站的马蹄、甚至无意间的一瞥,像野火一样烧遍天下,最后变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谣言,以及它的近亲们:流言、传闻、小道消息、乃至‘妖言’!”
他顿了一下,那团灰白虚影猛地向两侧拉伸,变成了一幅巨大而粗糙的“万朝疆域示意图”,上面有许多光点如同疫病般在不同区域闪烁、移动、扩散。“谣言,堪称最古老、最廉价、传播速度时快时慢但后劲十足的自媒体!”林皓提高了音量,“它不需要雕版,不需要驿马加急(当然有时也靠这个),只需要一颗好奇的心、一张闲不住的嘴、和一个‘宁可信其有’的耳朵,就能完成从A到B再到Z的裂变式传播。今天,咱们就挑几个‘典型案例’,看看古人是怎么把‘听说’变成‘事实’,把‘猜测’变成‘预言’,把‘偶然’变成‘天意’的!”
万朝众生刚从上次“未来幻想”的玄妙中回过神,正思绪飘渺,猛地被这无比真实、接地气的“窃窃私语”开场和“谣言”主题拽回了烟火人间。几乎每个人,从帝王到乞丐,都对这种“背后的声音”有着或深或浅的体验和记忆。秦朝,刚刚经历“始皇帝死而地分”石刻风波的嬴政,听到“谣言”二字,瞳孔骤缩,手下意识按向剑柄。汉朝,饱受“荧惑守心”、“灾异遣告”等天象谣言困扰的皇帝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唐朝,武则天时期,关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传言曾掀起腥风血雨,相关者心有余悸。宋朝,民间对于边事、朝政的“小报”消息流传甚广。明朝,关于魏忠贤、关于崇祯的种种离奇传闻层出不穷……每个人都能瞬间联想到自己身边的“传闻”。
“第一个案例,堪称谣言杀伤力的教科书级示范——‘曾参杀人’。”林皓的声音带着一种讲恐怖故事般的悬疑感。天幕上的“疆域图”聚焦到战国鲁国某地,一个光点(代表谣言)从一个市井角落亮起。“曾子,孔门高徒,大贤人,品德高尚,住在费邑。有一天,费邑有个和曾子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第一个人听到消息,跑去告诉曾子的母亲:‘曾参杀人了!’ 曾母正在织布,头也不抬:‘我儿子不会杀人。’ 神态自若,继续织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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