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这场秋雨,下得有些离奇的漫长。
从午后开始,淅淅沥沥的雨丝就没断过,到了傍晚更是变本加厉,豆大的雨珠混着呼啸的冷风,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仿佛是老天爷要把这一年积攒的所有怨气、委屈与压抑,都借着这场雨一次性倾泻干净。
夜幕早早地低垂下来,将整座城市裹进浓稠的黑暗里,雨水像无数条细密却带着力道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省委一号院那栋红砖小楼的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淅淅簌簌”的杂乱声响,那声响穿透玻璃,钻进屋里,扰得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沙瑞金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独自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无边的风雨夜色,窗内是昏黄的台灯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他手里捏着的那支中华烟,已经安安静静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蒂蹭到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才猛地从怔忪中惊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将烟头按灭在桌角那个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叠如山,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自从芯谷二期的庆功宴结束后,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就成了他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避风港,更像是一座他主动选择的、自我流放的孤岛。
在这里,没有祁同伟那咄咄逼人、带着几分挑衅与倨傲的眼神,不用应对他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与施压;也没有高育良那看似恭顺谦卑、眼底却藏着阴柔算计的笑容,不用费心拆解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里只有无尽的沉默,以及墙上那幅由前老领导题写的、写着“宁静致远”四个苍劲大字的书法匾额,在灯光下静静矗立。
“致远……致远……”沙瑞金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沿的冰凉,口中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自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路都被人堵得严严实实,连抬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致远?现在的汉东,怕是只知有祁同伟,不知有我沙瑞金了啊。
”话语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无奈,他身为省委书记,是汉东的“班长”,却硬生生被祁同伟架空到了这般境地,连推行一项基本的政策都举步维艰,这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楼下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幕,短暂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紧接着,是两声短促而有节奏的喇叭声。
这不是警卫岗常规的通报信号,也不是访客到来的提示音,而是他和某人早就约定好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接头暗号。
沙瑞金的眼神瞬间一凝,先前的颓然与恍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警惕与锐利。
他迅速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又下意识地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步轻快却沉稳地快步朝楼下走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拖沓的急切。
门厅的灯光刻意调得有些昏暗,营造出一种低调隐秘的氛围。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雨衣、戴着深色鸭舌帽的身影正站在门厅中央,小心翼翼地收起手里的雨伞。
雨水顺着伞尖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浑浊的水渍,湿漉漉的雨衣下摆也在不断渗水,将地面浸湿了一片。
听到脚步声,来人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那是岁月与操劳刻下的印记,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些许雨珠,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与锐利。
不是别人,正是汉东省省长李达康。
“达康同志,这么大的雨,没让人看见吧?”沙瑞金迎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完全没有官场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反倒像是战争年代地下党接头一般,带着几分谨慎与急切。
“放心吧,沙书记。”李达康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的黑色雨衣,递给一旁早已等候、却始终一言不发的白秘书,“我特意让司机把省长一号车开回省政府大院了,自己绕到几条街外打了辆普通出租车,到一号院后门下车,是翻墙进来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腰侧,苦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把老骨头,好些年没干过这种翻墙越院的事了,刚才爬墙的时候,差点没折在墙头上。”
一句带着自嘲的玩笑话,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也道尽了这两位汉东封疆大吏此刻的凄凉与无奈。
谁能想到,在这座被祁同伟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的京州城里,省委书记和省长想要凑在一起说几句掏心窝子的私房话,竟然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连正门都不敢走,只能靠翻墙这种“旁门左道”相见。
白秘书接过雨衣,识趣地退到一旁,用抹布擦拭着地板上的水渍,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并肩走进二楼的书房,白秘书紧随其后,轻轻推开房门,待两人都走进去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门,然后默默退到楼梯口守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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