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曲还在唱。
炀帝听得魂都飘了。
半眯着眼,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眼角余光一扫——
萧后和众夫人居然都在抹眼泪、叹气。
“你们咋还哭上了?”炀帝压低声音,“这才是听曲,真要是设身处地,你们不得哭崩?”
萧后擦了擦眼角:“陛下前阵子为了侯妃子死了,都能问罪赐死大臣。”
“别说那些国色天香的,就是普通宫人,你也舍不得送别人。”
炀帝赶紧摆手:“别说话,接着听!”
这一曲是《小桃红》。
“到家乡只梦中,见君王只梦中,明日里捱到穹庐……”
歌声凄婉,字字戳心。
尾声一落,“羞杀汉庭君和相,枉把妻孥拖衾帐。怎比得大皇隋,威名万载扬。”
五把琵琶收尾,弹得又急又圆。
像风吹屋檐下的铃铛,又像沙子打在铜钟上,叮当乱响。
戛然而止。
炀帝猛地坐直身子,冲夏夫人竖大拇指:“绝了!直到结尾才点题,你这脑子也太灵了!”
夏夫人赶紧谦虚:“就是些乡下小调,当不起陛下这么夸。”
萧后帮腔:“这曲里的描写,再好的文人也写不出来!”
“更厉害的是这几个学曲的,一夜就练得这么传神。”
“陛下得好好赏她们,才对得起这份用心。”
“那是自然,都说到我心坎里了。”炀帝笑着应。
袁宝儿斜着眼打趣:“陛下的心坎里,哪块地方装着我们呀?”
炀帝笑骂:“小丫头片子别嚣张,等会儿再收拾你!”
众人一阵哄笑。
扮演昭君的宫女们卸了戏服,换回宫妆,重新坐下,拿起乐器就想奏《清夜游》。
炀帝急忙摆手:“别奏了别奏了!”
“古人说‘观止矣’,再好的乐子,我也不想听了!”
“拿大杯子来,痛痛快快喝几杯!”
萧后抬头看了看天:“月亮都快落了,咱们活动活动,回宫吧。”
炀帝传旨:“再在万花楼摆宴!”
“所有宫人,不管骑马还是走路,都拿一盏红灯笼。”
“分两队:一队跟着娘娘走山前,一队跟着我走山后,最后都去万花楼喝酒,再回宫。”
吩咐完没过一个时辰——
外边万盏红灯亮起来,像星星移动、北斗转动,密密麻麻落在台阶前。
火树银花,亮得晃眼。
炀帝和萧后出了畅情轩,各自上了玉辇。
众夫人、贵人、美人也慢慢上了马。
走了大概一里地,萧后在辇里回头一看——
好家伙,所有夫人、美人都跟在自己身后。
赶紧叫停玉辇:“夫人跟着我没事,你们得去伺候万岁啊!”
“都围着我,万岁见了,不怪你们,反倒怪我!”
“快赶上去,别惹他生气!”
众夫人齐声应:“娘娘说得对!”
美人们却磨磨蹭蹭不肯动。
萧后催了又催,她们才调转马头,去追炀帝。
这边炀帝带着内侍从山后走,眼看夫人、美人都跟萧后走了。
他向来懂女人心思,知道她们是怕萧后怪罪,才不得已跟着去的。
倒也没往心里去,就是坐在辇里有点无聊。
干脆下了辇,换了匹马,沿着山路走。
刚走没几步,山腰里一盏红灯“嗖”地冲了过来。
炀帝一看:是妥娘。
妥娘刚要下马,被炀帝拦住了。
“你这小油嘴,往哪跑?”炀帝拉着她的手问。
“没跑啊。”妥娘噘着嘴,“山里风大,我穿得薄,没人疼,回院子加件衣服再赶过来。”
炀帝笑骂:“胡说!我哪点不疼你们?”
妥娘笑:“刚才宝儿说,陛下摸朱贵儿的时候,那叫一个心疼。”
“我这不是跟陛下开个玩笑嘛,别生气。”
“对了,娘娘和夫人们去哪了?”
“别管她们,跟我走。”炀帝道,“我有话问你。”
两匹马并排往前走。
炀帝忽然问:“贵儿胳膊上,为啥缠着手绢?”
妥娘一愣:“为了陛下啊!陛下自己不知道,反倒问我?”
炀帝大吃一惊:“我真不知道!为我啥事儿?”
“你自己问贵儿去。”妥娘不肯说。
“你再不说,我就恼了!”炀帝假装生气。
妥娘没办法,只好全盘托出:“陛下之前头疼生病,贵儿急得不行,天天哭。”
“我们几个对着天祷告,贵儿割了一块肉,偷偷放进药里煮给陛下喝,病才好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马蹄声。
七八盏红灯赶了上来。
炀帝回头一看:是韩俊娥她们。
“你们咋又赶过来了?”
薛冶儿笑:“娘娘怕陛下一个人冷清,让我们来护驾。”
朱贵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就说陛下肯定走山后小路!”
“那些丫头还不信,害得我多跑了冤枉路。”
袁宝儿在马上笑:“刚才那个胖丫头,被我捉弄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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