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光未启,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沉寂的时刻。
林晚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一个简陋的行囊。里面只有寥寥几样东西:几张硬得能硌疼牙口的粗面饼子,用油纸包了又包;一套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换洗衣物,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了。他将行囊紧紧缚在背上,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却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整个未知的前路。
他伸手入怀,确认那方黑色古玉正妥帖地藏在胸口最里层,紧贴着皮肤。一丝稳定而持续的冰凉从中透出,不似往日刺骨,反倒像一道清泉,缓缓流淌过他紧绷的神经,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这是月漓的一部分,是他此刻与那非人存在唯一的、实在的连接,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和希望所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无人可告别。爷爷的小屋在村子的另一头,此刻想必也沉浸在睡梦或无尽的忧虑之中。他不能去,也不敢去。怕看到爷爷那双沉痛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心会因此动摇。至于其他村民……他们只会庆幸他这个“灾星”终于离开,或许还会放几挂鞭炮驱散晦气。
他轻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破旧木门,如同挣脱一道无形的枷锁,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扉掩上。他没有锁门,这里已没有什么值得偷盗的东西,这间破屋,连同里面承载的所有痛苦与孤寂,就留给这片他即将离开的土地吧。
村口静悄悄的,土路在两旁低矮的屋舍间蜿蜒,像一条僵死的灰蛇。只有几声零落的狗吠,从不知哪户人家的院落里传来,打破了这死寂,却又更添了几分凄凉。
他停下脚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掠过那间在浓重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黑影的破屋——那里曾是他的囚笼,也是他唯一的避难所。视线稍移,望向村子更深处,爷爷那间小屋沉默的轮廓,在寥寥几颗残星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尖,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回头。
他深吸了一口黎明前冰冷而潮湿的空气,仿佛要将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多村气息深深烙入肺腑,然后,决然地转身,迈出了离开槐树村的第一步。
脚步初时有些虚浮,踩在熟悉的村路上,却感觉如同踏在云端,软绵绵的,找不到实处。二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有目的地走向村外的世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既有脱离樊笼的轻微眩晕,更有对前路茫然的巨大惶恐。
他按照月漓前夜在他脑海中留下的指引,严格遵循着时辰:“辰时阳气初升时动身,午时阳气最盛时歇脚,酉时日落前务必寻得稳妥落脚处,入夜后,绝不可行路。” 此刻,正是辰时将至未至,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离村越远,道路愈发荒僻。两旁不再是熟悉的田垄和屋舍,而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开始起伏的山峦。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自出生起便如影随形、被村民视为不祥之源的阴冷感,并未因离开人群而消散,反而在旷野之中,愈发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他骨子里的寒冷,是“九阴绝脉”自带的气息。但奇怪的是,这股阴冷,此刻却与他怀中古玉散发出的、属于月漓的寒气,不再像以往那样相互排斥,而是开始缓慢地交融。
古玉的寒气更为纯粹、沉静,带着一种非人的秩序感。而他自身的阴冷,则显得驳杂、涣散,如同无主的游魂。此刻,那古玉的寒气仿佛一个核心,正丝丝缕缕地牵引、梳理着他周身散乱的不祥之气,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淡薄得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无形屏障。
这屏障并不能驱散寒冷,却似乎让那些试图沾染他的、来自荒野的污秽气息,被一定程度上隔绝在外。行走间,以往总会莫名勾住他裤脚的荆棘,此刻竟会自然而然地避开;脚下那些松动的石块,也似乎稳固了许多。这微小的变化,让他心中稍定。
他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前行,这是月漓指引的方向,通往百里之外的黄泉古镇。山路崎岖,对于自幼体弱、甚少出远门的林晚而言,每一步都颇为吃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呼吸也变得粗重。
怀中古玉传来的冰凉感,似乎随着他体力消耗而微微增强,如同一种无声的支撑,浸润着他疲惫的四肢。
午时,日头升至最高处,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遵照指引,找到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席地而坐,掏出硬邦邦的饼子,就着水囊里冰冷的山泉水,艰难地咀嚼起来。他不敢生火,也无人为伴,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怀中那方古玉永恒的冰凉。
他一边休息,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已完全脱离了槐树村的范围,是真正的荒山野岭。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的足迹,听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怪叫。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由古玉和他自身阴气交织而成的屏障,似乎让大多数山林间的活物,都下意识地远离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短暂的歇息后,他再次上路。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山势渐陡,林木愈发幽深。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迅速黯淡下来。
他必须赶在酉时日落前,找到月漓所说的“稳妥落脚处”。
随着天色渐晚,一种莫名的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再是单纯的寂静,而是一种充满了窥探感的、粘稠的死寂。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些浓密的阴影深处,在扭曲的树干之后,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怀中的古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那稳定的冰凉中,隐隐透出一丝警示般的锐利。
林晚加快了脚步,心脏再次提了起来。他知道,月漓的警告绝非虚言。这片看似寻常的山野,在入夜之后,恐怕会变成另一个世界。
他必须在黑暗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找到一个能暂时容身的地方。
否则,第一个夜晚,就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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