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谷,死寂被打破,却又被另一种更为深沉凝重的寂静所取代。
林晚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汇聚的这一张张面孔,这一道道身影。
他们之中,有只剩半边头颅、扛着巨斧的凶悍鬼将;有手持烟袋、妩媚中藏着哀愁的艳鬼;有温文尔雅、眼眸却深不见底的画皮书生;有浑身缠绕锁链、气息压抑的无常;有缺臂少腿却煞气不减的老卒;有怀抱残破琵琶、眼神空洞的女伶;有拄着蛇头拐、身形佝偻的老妪;有脚踏阴风、面容模糊的巡游使者……形形色色,千奇百怪,气息或强横,或诡异,或深沉,或飘忽。
乍一看,这绝非一支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正规军旅,更像是一群因缘际会凑在一起的、来自三界边缘各个阴暗角落的“乌合之众”。他们身上带着不同时代的烙印,有着迥异的过往与伤痛,甚至可能彼此之间都曾有过龃龉或疏离。
然而,正是这样一支看似散乱的队伍,却在此刻,因一面旗帜,一缕气息,一个共同的回忆与认可,齐聚于此。他们的目光中,没有对纪律的盲从,没有对权威的畏惧,有的,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坚韧的东西——义。
是曾受滴水之恩的回报之义,是敬佩风骨的追随之义,是不甘同流合污的坚守之义,亦或是对某种逝去时代与信念的怀念之义。这份“义”,穿越了百年的时光尘埃与生死阻隔,将他们与山谷中央那玄衣身影的命运,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林晚心中,那因因果汇聚而生的暖流,此刻化作一股更加沉静而浩大的力量,涤荡着他灵魂深处的冰冷与孤寂。他不再是那个在千狐冢面对爷爷消散、只能发出绝望嘶吼的孤弱少年,也不再是仅仅与月漓相依为命、在复仇路上踽踽独行的忘川之主。
他的身后,站着了。
站着的,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不是一个强大的靠山,而是一个因“义”而凝聚、因“信”而集结的……同盟。他们或许各有打算,各有保留,但在此刻,在这面往生旗下,他们的目标与他的目标,重叠在了一起。
这便足够了。
他不需要千军万马的喧嚣,不需要山呼海啸的誓言。这些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存在,他们的沉默与注视,便是最重的承诺。
林晚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没有描绘宏伟蓝图以激励人心。他知道,对于眼前这些“旧部”而言,空泛的言语毫无意义。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掌心向上。
那枚一直紧贴他胸口、古朴暗沉的渡魂符钱,不知何时已悄然滑入他的掌心。钱币静静躺着,表面的纹路在谷地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玄奥。
与此同时,他额间那枚实质的暗金色渡魂印记,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骤然间光芒流转,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辉!那金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指灵魂本源的威严与古老,仿佛能驱散一切迷雾,照见真实的因果与决心。
符钱微温,印记生辉。
两件与他身份紧密相连的物件,在此刻共同彰显着他的存在与意志。
林晚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如同历经岁月磨洗的磐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个存在的耳中,也烙印在他们的感知深处:
“此行,目标——归墟。”
他顿了顿,让“归墟”这两个禁忌之字的重量,在寂静的山谷中沉淀。
“目的——取混沌青莲。”
混沌青莲!即便是这些见多识广、来历各异的“旧部”中,也有不少身影微微一震,眼中闪过惊疑、恍然,乃至更深的凝重。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归来的主上,所欲图谋之事,是何等的惊天动地,何等的……逆天悖道!
林晚没有掩饰,也无需掩饰。他坦然地迎着那些变得愈发复杂的目光,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意:
“前路,九死一生,十方绝境。内有归墟吞噬万物之险,外有天庭地府虎视眈眈,更有叛徒及其爪牙暗中窥伺,伺机发难。”
他将可能面临的凶险,毫无保留地摊开。这不是示弱,而是尊重。尊重这些即将与他同行者的知情权与选择权。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能容纳整片星空,又似能点燃地狱的烈焰。他看着他们,问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问题:
“诸位,”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共鸣。
“可愿随我……”
他缓缓握紧了掌心的渡魂符钱,额间印记金辉骤亮一瞬!
“……再走一遭?”
再走一遭。
简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是再次踏上征途,是再次面对生死,是再次为了某个信念或某个人,去挑战那看似不可逾越的绝峰与深渊。
没有许诺荣华富贵,没有保证安然归来。只有前路的凶险与一个共同的目标。
山谷,陷入了比之前更为深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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