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沉默了许久。
这沉默并非空白,而是如同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压的宁静。客栈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息都沉重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唯有那淡紫色的烟雾,依旧不知疲倦地从她指间的烟杆升起,盘旋、缭绕,模糊了她此刻脸上变幻不定的复杂神色——震惊、恐惧、挣扎、算计,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犹豫的气力,也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引力所捕获,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根掉落在柜台上的白玉烟杆。烟锅里的余烬尚存一丝微红。她将烟嘴凑近唇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那不是烟草,而是能给予她勇气与决断的魔药。
烟雾被她缓缓吐出,更加浓郁,几乎将她的脸庞完全笼罩。在那氤氲的紫色之后,她的声音幽幽传出,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与慨叹:
“疯子……都是疯子……”
这低语不知是在说林晚,还是在说即将被卷入的她自己,亦或是那些可能闻风而动的“老家伙”们。
随即,烟雾微散,她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与彷徨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礁石——那是一种赌徒压下全部筹码时的决绝,也是一种久经风浪者在嗅到改变时代气息时的本能冲动。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斩断了所有退路。
她看向林晚,目光不再有丝毫的妩媚或轻佻,只剩下生意人般的锐利与审视,仿佛要将他灵魂的每一分重量都掂量清楚:
“我帮你。不仅是我手里那些真假难辨的破烂线索……”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黄泉古镇这潭水下面,还沉着一些当年侥幸没被彻底清算、或者对现在这摊子事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老家伙’。他们当中,或许有人当年曾受过忘川恩泽,或许只是单纯看不管某些人(叛徒)和某些规矩(现有秩序)。一旦你‘归位’并且决定去碰归墟这个消息传开……相信我,他们绝不会再安心窝在自己的老鼠洞里。”
她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些因这个消息而即将躁动起来的古老阴影。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试图凿穿林晚可能存在的任何侥幸,“林晚,你要想清楚,真想明白!这一步踏出去,脚底下可就不是黄泉古镇这滑不溜秋的阴阳道了!那是真正万丈深渊的边儿!”
她身体前倾,几乎要隔着柜台贴上林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嘶哑的力量:
“你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那个躲在森罗殿里搞阴谋的叛徒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爪牙。你是在试图动摇某些……被默认为三界根基的东西!混沌青莲若真是归墟‘定海针’,动它,就等于在撼动整个归墟的脆弱平衡!天庭不会坐视可能引发浩劫的变数,地府不会允许轮回根基受到威胁,甚至那些隐匿在诸天万界、对‘平衡’二字有着超乎寻常执念的古老存在,都可能被惊动!”
“届时,你收到的将不是某个叛徒的刺杀,而是整个三界现有秩序的……反噬!天雷地火,仙神共讨,鬼魔同嫉!那将是举世皆敌的绝境!”
她死死盯着林晚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恐惧:
“这条路,踏出去,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你现在反悔,带着你的小情人找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躲起来,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些时日。”
面对老板娘近乎咆哮般的警告与最后通牒,林晚的神色依旧平静。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月漓。
月漓也正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的交流,却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千言万语的沟通。
月漓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因老板娘描述的可怕未来而泛起丝毫恐惧的波澜。那里面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早已将自身命运与他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坚定。她微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却重如泰山,意味着无论前路是仙庭盛景还是无间地狱,她都与他同行,无悔无惧。
林晚从她眼中读懂了所有。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老板娘警告而泛起的、对可能牵连无辜(尽管月漓并非无辜,而是核心)的细微波澜,也彻底平息。
他转回头,重新面向紧张等待答案的老板娘。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万载玄冰的冷硬与忘川之水的深沉,那是历经生死轮回、看透爱恨情仇后,沉淀下来的、不容任何外物撼动的意志。
“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客栈中,也仿佛穿透了客栈的墙壁,传向更远的、未知的黑暗,“既然选了,走下去便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决绝,更加不容置疑。
走下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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