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记忆潮水,终于从意识的礁石上缓缓退去,留下的是被冲刷得沟壑纵横、冰冷而湿漉的灵魂滩涂。
林晚——或者说,那个刚刚重新背负起忘川之主权柄与记忆的意志——站在原地,身形笔直,却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并非体力不支,而是某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跨越了时空与轮回的剧烈震颤。那幽蓝玄冰的绝对死寂,那亿万冰针永恒噬心的酷烈痛楚,那抹魂影怀抱微光独自承受千年的孤绝……这些刚刚“目睹”的画面,其蕴含的情感冲击与惨烈重量,竟仿佛穿透了记忆的屏障,化作实质的寒意与痛感,狠狠凿击在他此刻已然不同往昔的灵魂核心上。
冰冷的神性外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人性”重负,撞击出了细微的裂痕。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转动都需克服某种无形阻力般,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身旁一直静默如雪、仿佛与这千狐冢阴风融为一体的月漓。
她就站在那里,身姿娉婷,魂体凝实如生人,甚至更添几分清冷出尘的朦胧美感。容颜依旧,是记忆深处那个曾于忘川彼岸徘徊、汲取一缕炎阳心温暖以慰籍孤寒的雪妖模样,绝美,疏离,带着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然而,此刻的他,透过这层看似完好的表象,“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凝实的魂体之下,不再是浑然一体的冰蓝妖力光华,而是无数细微的、如同瓷器经过惨烈灼烧与冰冻后又强行拼合而成的、密密麻麻的魂质裂痕。这些裂痕被一种强大的意志与某种秘法强行维系着,但其中流淌的不是蓬勃的生命力,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玄冰狱烙印的疲惫与隐痛。那清冷如霜的外表,不再是天性使然,而是千年酷刑磨砺出的、用以保护内里千疮百孔灵魂的坚硬伪装。那冰蓝色眼眸中偶尔掠过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极细微的脆弱与恍惚,并非女儿情态,而是神魂最深处那些被“噬心”法则反复穿刺、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痕,在特定时刻泄露出的、无声的哀鸣。
她从未提及。
重逢以来,她提及过去,总是轻描淡写,或沉默以对。她只说她等了他很久,说她曾犯过错被囚禁,说她需要妖魂精粹重塑身躯。言语简略,将那段惨烈到足以磨灭任何灵智的过往,浓缩成几个干瘪的、不带血色的词语。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沉默之下,埋葬着什么。
不是简单的触犯天条后的囚禁。
是自裂妖丹!是将千年苦修、生命本源、大道根基,如同弃履般亲手剖出、碾碎!是主动选择了道途断绝、永堕凡尘(甚至可能魂飞魄散)的绝路!
是玄冰噬心!是在那连光线与声音都被冻结的绝对死寂中,清醒地承受着永无休止、直击神魂核心的极致折磨,整整千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息,都如同在无间地狱中轮回,痛苦本身成为了永恒的背景。
而她做这一切,承受这一切,最终极的目的,竟是为了……他。
为了从那场精心策划、几乎完美的谋杀与湮灭中,替他聚拢、抢夺、保存下那一丝渺茫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可能永远沉寂、永远无法苏醒的破碎真灵!
为了这一线甚至不能称之为“希望”的虚无可能,她赌上了一切。修为、自由、神魂的完整、乃至承受千年非人酷刑的意志。她将他的“生”(哪怕是转世为凡人的、忘却前尘的渺茫生机),置于她自己永恒的“痛”与“囚”之上。
这份情……
这份超越了寻常恩义、掺杂着守护、执念、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彻底厘清的复杂情感的……债……
这份跨越了生死界限、逆转了轮回常理、以自身魂飞魄散为赌注的、近乎殉道般的守护……
太重了!
重到他刚刚苏醒、尚在适应庞大权柄与冰冷记忆的灵魂,都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仿佛要被压垮的沉坠感!
重到让他那颗因前世记忆归位、因目睹爷爷牺牲、因滔天恨火灼烧而变得愈发冰冷、坚硬、如同万载玄铁般的心脏,此刻也感受到了清晰无比的、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攥紧、继而撕裂般的尖锐疼痛!
那疼痛并非来自肉身,也非源于敌人施加的伤害。它来自愧疚,来自震撼,来自一种沉睡了万古、或许连前世身为忘川之主时都未曾如此清晰体验过的、混合着痛楚、怜惜、无措与沉重责任的复杂情感冲击。
情债如山。
这山,并非旖旎情爱堆砌的温柔乡,而是由裂丹的决绝、玄冰的酷寒、千年的孤寂、以及那至死不渝的守护执念,共同浇筑而成的、冰冷而巍峨的、压在他灵魂之上的巨岳!
他看着她,那清冷绝美的侧颜在千狐冢晦暗的光线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源自过往的冰霜。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动,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感谢?太轻。承诺?他早已许下复仇之诺,但那似乎不足以涵盖这份沉重。追问她为何如此?那答案或许连她自己都难以尽述,而追问本身,可能又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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