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无面鬼从那污浊的阴影中爬出,如同噩梦滋生的藤蔓,缠绕着恶意与惑乱,缓缓逼近。它们扭曲的身体还在努力模拟着逝去亲人与挚友的轮廓,空洞的面庞上光影扭曲,试图拼凑出能刺痛灵魂的幻象。惑乱的杂音如同无数细针,穿刺着空气,意图钻进听者的耳膜,搅乱心神。
若是数日之前,甚或仅仅几个时辰之前,面对此情此景,林晚的心脏必会因愤怒与痛楚而紧缩,血液因恐惧与警惕而奔流。他会握紧拳头,调动起体内每一分微薄的灵力,咬紧牙关,以全部的意志去对抗那直击软肋的幻视与魔音,每一步都可能踩入深渊,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那无形的恶意扼住咽喉。那将是一场艰苦的、胜负难料的灵魂拉锯战。
然而此刻——
林晚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们一眼。
那眼神的掠过,短暂得如同秋叶飘过水面,甚至未曾激起一丝情绪的涟漪。没有因看到“爷爷”或“月漓”的扭曲倒影而升腾起被亵渎的厌恶,没有因这阴魂不散的纠缠而燃起新的怒火,甚至没有面对威胁时本能的戒备或鄙夷。
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一种如同亘古星辰俯瞰大地尘埃、如同浩瀚深海漠视水面浮沫般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在他的“视野”中,这些张牙舞爪、诡变百出的无面鬼,其存在本质,清晰得可怜。不过是几团被特定邪法拘束、注入了简单指令的阴气怨念聚合体,结构粗陋,能量驳杂,与周围环境中自然沉淀的阴死之气相比,除了多出一丝来自鬼将的“污染印记”,并无本质区别。它们的幻化是拙劣的戏法,它们的惑音是单调的噪音,它们的逼近,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山岳,除了彰显其存在的无意义,别无他用。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没有抬起手臂,没有调动体内那已然开始奔腾的、融合了忘川权柄的崭新力量。没有凝结符咒,没有呼唤法宝,连额间的印记都未曾闪动分毫。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空白而扭曲的“脸”,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些无关紧要的尘埃落向了何处。
然后,嘴唇微启。
动作轻缓,几乎不带任何力量感,如同只是要吐出一口无声的叹息。
然而,一个冰冷、清晰、不含任何多余情绪的单字,却如同凝冰坠玉,清晰地在这片死寂的山谷中响起:
“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无面鬼发出的惑乱杂音,直接烙印在现实的空间之中。
没有伴随这个字眼出现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华炸裂,没有能量剧烈碰撞的轰鸣。
平静得近乎诡异。
就如同一位端坐于九天之上的君王,对脚边几只因无知而聒噪的蝼蚁,随意下达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判决。判决本身,便是法则的体现,无需额外的力量去执行,因为“言”本身,即是“法”的延伸。
言出,法随!
就在那一个“散”字尾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却蕴含着至高轮回法则与忘川权柄本源意志的力量,以林晚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轻柔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这力量并非针对实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的概念本身,作用于构成这些无面鬼存在的“阴气聚合状态”与“邪法束缚印记”。
那股力量掠过那几只扭曲逼近的无面鬼。
它们的动作,无论是继续变形,还是发出惑音,亦或是缓慢的移动,都在同一刹那,猛地僵住!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动力的傀儡,定格在了最丑陋、最扭曲的姿态上。
它们那空白一片、本应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此刻,竟然硬生生地、扭曲地“浮现”出了一种东西——那并非五官,而是一种纯粹由能量剧烈波动、结构濒临崩溃所“表现”出的、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尽管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低级邪物,理论上不具备完整的情感,但在那直指存在根本的法则力量面前,构成它们的每一缕阴气、每一丝怨念、那枚邪恶的“印记”,都发出了本能的、濒临彻底湮灭的哀鸣与战栗!
紧接着。
没有爆炸,没有崩解成块。
它们的身体,从接触地面的足部开始,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准抹除的粉笔画,又如同被最纯粹阳光直射的薄冰,以一种均匀而迅速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开始消散。
灰白色的“躯体”化作一缕缕更加淡薄、精纯的阴气粒子;那些扭曲模拟出的幻象轮廓如同泡影般破灭;核心处那枚来自鬼将的邪恶“印记”,发出一声只有灵觉才能捕捉到的、细微而凄厉的尖鸣,随即如同烧尽的灯芯,彻底黯淡、湮灭。
滋滋……
极其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响起,那是构成它们的能量结构被法则力量强行拆解、归于“无”的最终声响。
一个呼吸。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
那几只前一刻还在张牙舞爪、散发着恶意与惑乱气息的无面鬼,已然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残渣,没有飘散任何黑烟,甚至连它们原本站立之处的地面,那被阴气长期浸染的微暗色泽,都似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拂过,变得“干净”了些许,仿佛从未被任何污秽之物沾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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