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见状,不再与他们多费口舌,直接对身后差役下令:
“给我搜!仔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重点是书房、卧房以及所有可能藏匿文书、账册之处!”
差役们轰然应诺,如虎狼般涌入郑府。
片刻之后,果然在郑友德那间陈设颇为雅致的书房内发现了关键线索。
书房中央那个硕大的黄铜火盆里,堆积着厚厚一层刚刚熄灭不久、尚存着余温与点点猩红的纸灰,几张未被完全烧毁的信件残片边缘卷曲焦黑,依稀可见其上残留的墨迹。
更关键的是,一名经验老到的差役在仔细敲击墙壁时,发现书架后方一处墙板的回音有异,用力推开沉重的书架后,果然在墙面上发现了一个制作精巧、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
暗格之内,赫然端放着几本封面没有任何字样、纸张也略显陈旧的线装账册!
林澈快步上前,拿起那几本账册,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迅速翻阅起来。他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心中越是惊骇。
这显然并非虞衡司的官账,而是郑友德个人记录的私账!
里面用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简化符号和隐语,详细记录了过去数年间,他与京城内外多家商号、甚至是个别品阶不低的官员之间,一笔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时间、数额、经手人(多用代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其数额之巨大,远远超出一个五品员外郎的正常俸禄以及官场上寻常人情往来所能解释的范畴,简直是触目惊心!
而最让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是,在其中一页记录着“西苑工程各项开支”的汇总项下,旁边用小字特别备注了一条:
“特殊材料补贴及通路维持费”,而在这条备注之后,竟赫然跟着一个笔力遒劲、清晰无比的“崔”字!旁边还用朱砂标注着一笔高达三千两的巨额数字!
“立即彻底封锁郑府!所有人员,包括管家、仆役、女眷,一律暂时看管起来,不准任何人离开,等候逐一隔离讯问!”
林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下达命令,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
同时,他立刻派出两名最可靠的亲信,一人火速赶往文相府,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关键证物(那几本私账)的发现紧急禀报文相;另一人则持他的名帖和手令,快马赶往顺天府,请求顺天府立即派员介入,协同控制现场并展开后续调查。
回到虞衡司衙门那间充斥着紧张气氛的值房,林澈摒退了所有左右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就着一盏孤灯散发出的昏黄光芒,更加仔细地翻阅、研究那些从郑府暗格中起获的私账。
他很快发现,郑友德做账的手段极为老练和刁钻,明显是在玩一套“阴阳账”的把戏。
一本是摆在明面上、供上官核查的虞衡司官账,上面记录的所有工程支出、物料采购都显得合乎规制,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大破绽。
而另一本,就是眼前这本暗账,记录的真实支出数额远高于明账,而那巨大的、见不得光的差额,则通过虚构供应商、虚报价格、伪造用工名单等复杂手段套取出来,再经由多个看似毫不相干、实则被他控制的匿名或化名账户层层流转,最终汇入几个固定的、隐蔽极深的终点账户,其资金流向如同迷宫般难以追踪。
“这是在利用朝廷的工程款项,进行系统性的洗钱和利益输送啊……”林澈放下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此刻涌入脑海,那些关于金融犯罪调查的案例与眼前这古老而隐秘的贪腐手法竟隐隐重合,其核心原理无非是利用职权和制度漏洞,将公款通过复杂交易转化为私产,古今虽名异,其贪婪本质与操作逻辑实同。
然而,掌握了账本固然是重大突破,但郑友德本人的下落,却成了眼下最急迫的谜题。
他是此案唯一活着的、能串联起所有阴谋的关键人证。
若不能找到他,且不说这些私账的证明力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他随时可能被幕后黑手找到并灭口。
林澈已命影十三动用隐秘渠道搜寻,但京城百万之众,一个人若有心躲藏,无异于石沉大海。
直到夜色深沉,仍无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传回。
林澈独坐灯下,对着跳跃的烛火,心中焦虑与无力感交织——难道真要坐视这条最大的鱼,就此脱钩?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他凝思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晃动扭曲,放得很大,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融于黑暗,影十三那毫无声息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值房内光线最黯淡的角落。
“大人,”影十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相爷让我务必提醒您,郑友德虽看似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但他盘踞虞衡司要害位置多年,经手钱粮无数,其所牵扯的关系网可能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深远,背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线,查到一定程度,适可而止,懂得及时收手,或许方能……从容抽身,保全自身。”
林澈从堆积如山的账册中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阴影中的影十三:
“相爷还知道些什么?或者说,相爷还隐瞒了什么?”
影十三在那锐利的目光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谨慎地权衡着措辞与透露的尺度,最终还是用一种极低的声音道:
“郑友德此人,明面上依附于崔尚书,鞍前马后,但实际上,他更像是一道游走于朝中几股势力之间的暗桥,利用虞衡司的职权,为多方势力秘密输送利益,平衡关系,也因此知道了太多不该他知道的秘密。动他,就如同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很可能会牵动太多人的神经,打破朝堂上某些微妙的、维持了许久的平衡。这,并非相爷所乐见,也未必是大人您能承受的后果。”
林澈顿时明白了。郑友德之所以能在这个油水丰厚、是非众多的位置上安然无恙这么多年,并非他本人的手段有多么通天,而是因为他早已异化成了一个各方势力心照不宣、默许存在的利益交换枢纽和缓冲地带。
所以之前即便有人(比如前任王大人)隐约察觉到虞衡司账目的不妥,也无人真正下死力气去动他,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还在暗中保护着这个“关键节点”的存续,以确保那条隐秘的利益输送通道的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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