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最后一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挨过。晚秀坊没有人再出门。林晚寄出了补充材料,林建民送出了那几份绣品小礼,然后全家人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等待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每个人胸口,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王秀英完成了对绣面所有她认为必要的微调。巨大的绣品终于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令人屏息的气象。她没有再动针,只是长时间地坐在绣绷对面,目光沉静地与自己创造的山川云月对视。春燕被允许清洗和整理所有用过的针,她做得极其仔细,将每一根针擦得锃亮,按大小排列在丝绒垫上,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林晚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些工作室的琐碎邮件,回复了几封关于日本之行行程确认的询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县里那间决定着他们命运的办公室。张杰明没有再打电话来。这种沉默,在最后时刻,显得尤为漫长。
下午,天色又阴沉下来,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雪。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晚秀坊门口。不是往常那些小轿车,听起来像是辆小货车。
林建民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林晚的心也提了起来。这个时候,会是谁?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很有规律。林建民看向林晚,林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门开处,站着两位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抱着一个厚实方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
“您好,深圳‘雅集’会所寄来的加急件,麻烦签收一下。”其中一个说道。
深圳?壁画项目的款项?林晚心头一跳,赶紧上前。核对信息,签字。箱子很沉。两个快递员帮着把箱子搬进堂屋,便离开了。
关上门,一家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箱子上。林晚找来剪刀,小心地划开胶带。打开外层纸箱,里面是防震泡沫,再里面,是一只精致的深灰色金属保险箱,带着密码锁。
箱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深圳那位项目总监熟悉的笔迹:“林小姐,王老师:首阶段成果令人惊叹!按合同约定,支付第二笔进度款及部分赶工补贴。密码已另行短信发送至林小姐手机。期待最终杰作!”
几乎同时,林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简短数字。
她输入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捆捆尚未拆封的百元钞票,以及压在钞票最上面的一张银行转账回单复印件。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心跳。林建民的眼睛瞪圆了,春燕捂住了嘴。就连王秀英,也从东厢房走了出来,静静看着。
林晚拿起那张回单。上面清晰地打印着转账金额:人民币陆拾捌万元整。旁边手写备注:壁画项目第二笔进度款(含部分赶工补贴)。
六十八万!加上之前的第一笔预付款,深圳这个项目,总收入已超过百万!对于晚秀坊这样一个家庭作坊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是母亲手艺价值最直接、最震撼的体现。
林建民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春燕看着那满箱的钞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随即转化为对王秀英近乎崇拜的仰望。
王秀英只看了一眼那箱子,目光便移开了,落回东厢房那幅绣品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对自己手艺的一个无声确认。钱很重要,它能解决太多现实问题,但此刻,对她而言,那幅即将完成的“山月”,似乎比这箱钞票更让她感到踏实。
“收起来吧。”王秀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该入账的入账,该留用的留好。丝线、绷子、还有春燕家里……”她顿了顿,“都该有个着落了。”
林晚从最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她仔细清点了现金,与回单核对无误。这笔钱,像一场及时雨,更是一剂强心针。它不仅意味着经济上的宽裕和安全,更在公示结果悬而未决的此刻,给了他们最坚实的底气——市场已经用真金白银,为王秀英的手艺投了最重量级的一票。
就在他们刚刚将现金和保险箱妥善收好,堂屋里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惊心。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部电话。
林晚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县里的区号。她定了定神,拿起听筒。
“喂,您好。”
“是王秀英刺绣艺术工作室吗?这里是县小微文化科技企业孵化培育计划联合评审办公室。”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男声。
“是的,我是林晚。”
“通知你们一下,‘王秀英刺绣艺术工作室’经过公示,正式入选首批孵化培育计划。正式文件明天会下发到你们注册地址。请保持电话畅通,后续会有工作人员联系你们,安排签订协议和具体对接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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