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晚秀坊堂屋里,暑气被隔绝在厚重的砖墙外,只余一丝闷热。林晚将毕业证书锁进抽屉,如同封存了一个时代。从现在起,她的身份只有一个:晚秀坊的继任者与掌舵人。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教科书,而是厚厚的账本、合同副本、市场剪报,以及她自己绘制的一张“晚秀坊发展现状与路径分析图”。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优势、劣势、机会、威胁,线条错综复杂,却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核心:晚秀坊必须从“优秀的家庭作坊”,向“有品牌、有体系、可持续的小微文化企业”蜕变。
蜕变的第一步,是稳固基石。
“雅集”订单的圆满交付和货款到账,带来了宝贵的现金流和信心。林晚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了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爸,妈,”她将存折摊开,“这笔钱,我们不能全花掉,更不能存着不动。我建议分成四部分。”她拿起笔,在纸上列出:
“第一部分,百分之四十,作为‘发展储备金’。用于应对突发状况、未来可能的投资,比如扩大工坊或开发新产品线。”
“第二部分,百分之三十,投入‘生产与技艺提升’。包括:给妈和学徒添置更专业的工具和护眼设备;继续支持自染丝线的研发,建立更稳定的色卡和配方记录;适当提高学徒的补贴,并考虑设立简单的‘技能提升奖励’。”
“第三部分,百分之二十,用于‘品牌与渠道建设’。制作更专业的宣传画册和作品档案;尝试在省城寻找一个稳定的、小型的展示窗口;甚至,可以开始设计属于晚秀坊的、有辨识度的标识。”
“第四部分,百分之十,家庭生活改善和我的活动经费。”
王秀英仔细听着,点了点头:“钱用在正经地方,该花得花。”林建民则对“标识”有些好奇:“咱家也要有个‘商标’了?”
“对,”林晚肯定道,“一个简单的、好看的标记,绣在或印在我们的作品、包装、宣传品上。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晚秀坊的东西,是好东西。”
初步规划获得通过。林晚立即行动起来。她联系了市里一家信誉较好的小印刷厂,洽谈印制首批宣传画册。画册内容她亲自把关:精选母亲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图片,配以简洁优美的中英文说明,突出技艺特点和创作故事,最后附上晚秀坊的简介和联系方式。她特意要求,在封底留下了一小块空白,那里将印上未来的专属标识。
标识的设计,她没有假手他人。她结合母亲的“捻金鳞”针法意象和“晚”字的篆书变形,在纸上勾勒出数十个草图,最终选定一个线条流畅、似竹似兰又似缠绕丝线的抽象图案,简洁而富有东方韵味。
“这个好。”王秀英看到定稿,难得地露出了欣赏的笑容,“有筋骨,不花哨。”
与此同时,对公事务的处理也提上日程。镇上催缴“行业管理服务费”的通知又来了。林晚没有硬顶,而是亲自去了一趟镇企业办,客客气气地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说明中,她重申晚秀坊作为合法个体工商户,一直依法纳税、诚信经营。对于这笔新增的“行业服务费”,她表示“需要时间理解服务具体内容及其与晚秀坊实际需求的匹配度”,并“恳请提供更详细的服务清单和费用依据”,同时附上了晚秀坊近期参与省展、完成涉外订单的简报,“以示本坊正处于关键发展阶段,精力有限,望予理解”。
姿态放低,道理摆明,实则软性拖延。对方抓不住把柄,只能收下说明,脸色不太好看地表示“会研究”。
省展方面,作品已送出,后续需要关注展览反馈。林晚给省工艺美术总公司负责对接的干事写了封信,除了例行询问进展,还委婉提到,希望展览方能对每件参展作品的作者和单位予以清晰标注,“以免观众混淆”。这是针对可能的“集体创作”模仿品的预防针。
“雅集”的壁画合作意向,是更大的机遇,也是更大的挑战。林晚没有急着推进,而是开始做扎实的功课。她通过学校老师的关系,找到一些国内外大型艺术壁画的资料,研究其材质、工艺、安装要求。她意识到,这远远超出了传统刺绣摆件的范畴,涉及设计放大、结构支撑、耐久性、甚至现场安装等一系列新问题。需要更专业的知识,也可能需要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她将初步的调研和思考整理成文,寄给了陈启明,一方面展示晚秀坊对此事的重视和初步能力,另一方面也坦诚提出了面临的技术挑战,询问“雅集”方面是否有具体的空间、主题、预算和技术支持要求。这是以退为进,既争取时间,也试探对方合作的诚意和深度。
处理完这些对外事务,林晚将更多精力转回内部管理。她为小工坊制定了更清晰的日常流程和简单的质量检核表。她开始记录每位学徒的学习进度和擅长方向,考虑未来进行更有针对性的分工。她甚至尝试建立一份“客户与作品档案”,记录每一幅重要作品的创作过程、客户反馈、售价等,为未来的客户关系和定价策略积累数据。
每天,她都忙到深夜。王秀英看着她伏案疾书或蹙眉思索的背影,有时会默默递上一碗晾凉的绿豆汤。
“妈,您说,咱们这么弄,行吗?”一次,林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不确定。
王秀英坐在她对面,就着灯光分拣丝线,闻言抬头,目光沉静:“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念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世面,比妈会看路。你觉得该往哪儿走,咱们就往哪儿走。针拿稳,线走对,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母亲的话,像定海神针,让林晚浮躁的心重新沉淀下来。
是啊,急不得。新台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一块块砖石去垒砌。而她现在所做的每一份规划、每一笔投入、每一次沟通,都是在为晚秀坊未来的高度,打下最坚实的基石。
盛夏的夜晚,星子明亮。晚秀坊的窗户里,灯光依然亮着。那里不再仅仅是一个飞针走线的绣房,更是一个充满思索、谋划与希望的起点。林晚知道,属于她的、真正的征程,此刻才真正开始。而她,已经握紧了规划和现实的针线,准备在这张更大的绣布上,落下至关重要的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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