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检查的日子,在压抑的等待中到来了。
来的是县税务局的一位副股长和工商局的一个年轻科员,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表情严肃。林建民早早将堂屋收拾出来,摆好桌椅,茶水备好。王秀英则带着学徒们去了后院工坊,门帘垂下,隔绝了前院的紧张气氛。
林晚接待了两位干部,态度恭敬而坦然。副股长姓赵,四十多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他开门见山:“林晚同志,王秀英同志,根据工作安排,我们对晚秀坊的经营和纳税情况进行例行检查。请配合提供营业执照、近两年的全部账本、合同、银行流水、以及进销货凭证。”
“好的,赵股长,李同志。”林晚示意父亲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大摞资料搬上桌。账本是林建民用最工整的字体记录的收支明细,虽不专业,但清晰可查。合同有与“云锦”的,有与“雅集”的(仅展示已履行部分),银行存折上的进出来龙去脉清晰。进销货的单据虽有些是手写收条,但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签字俱全。
赵股长看得极仔细,不时用笔记录。年轻科员则负责核对单据与账目。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这笔收入,”赵股长指着“雅集”定金入账记录,“是外汇人民币汇款,对方公司是?”
“是深圳一家贸易代理公司代香港‘雅集’公司支付的设计与工艺品定金。”林晚递上相关的代理合同和汇款凭证复印件,“涉及出口,相关手续正在通过市外贸公司办理。”
赵股长仔细看了合同,又问:“这些工艺品,属于自产自销?”
“是的。由我母亲王秀英设计并主导制作,部分基础工序由家庭传习点的学徒协助完成。所有核心技艺和关键环节均在我母亲掌控下。”林晚回答得滴水不漏。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上午。赵股长问得细,甚至问了学徒是否支付报酬、如何支付。林晚如实回答:提供午餐和少量材料补贴,不算正式雇佣关系。
中午,林晚客气地请两位干部在家吃便饭,被赵股长婉拒。他们自带干粮,在院子里树荫下草草吃完,下午继续。
就在检查接近尾声时,院门被敲响了。胡美凤和协会的会计陪着一位镇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赵股长,李同志,辛苦了!”镇领导笑容满面,“听说你们在晚秀坊检查,我们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镇里协调的。”
胡美凤也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资料和神色平静的林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赵股长公事公办地点头:“王镇长,胡会长。检查工作基本完成,具体情况我们会按规定形成报告。”
王镇长笑道:“应该的,应该的。规范经营,依法纳税,是对企业最好的保护。晚秀坊是我们镇的特色产业代表,更是省级先进案例,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话锋一转,像是随意提起,“不过啊,最近县里对小微企业、特别是手工作坊的规范化管理很重视,像用工、消防、环保这些,都得跟上。协会这边也在积极协助企业完善。是吧,胡会长?”
胡美凤立刻接话:“是啊,我们一直在努力。可惜有些同志,对协会的指导和帮助,可能有些误会,不太配合。”
林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是施压,也是表演给检查人员看的。
赵股长收拾着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经营规范是 multifaceted 的,税务只是其中一环。我们的检查告一段落,具体结果会书面通知。”
送走税务工商的人和镇领导一行,晚秀坊的大门重新关上。林建民的后背已被汗水湿透,瘫坐在椅子上。王秀英从后院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晚儿,他们……”林建民心有余悸。
“账目没问题,他们查不出什么。”林晚语气平静,但手心也有汗,“但他们的目的,可能本就不是查出问题。”
“那是什么?”
“是消耗,是威慑,是提醒我们,他们随时可以用合法的方式,来打扰我们,耗费我们的精力。”林晚看向父母,“而且,今天王镇长和胡美凤一起来,更说明了,这次检查,不是孤立的。”
压力并未因检查结束而消散,反而更加具体、更加立体地笼罩下来。
第二天,林晚将连夜写好的那份《关于晚秀坊近期发展情况及相关事项的说明》材料,复印了几份。一份寄给省工艺美术总公司负责展览的部门,附信简要说明本地行业环境复杂,望主办方明鉴作品独立价值;一份寄给“雅集”的陈启明,语气客观地提及在完成订单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地方事务干扰”,但保证绝不会影响作品质量和交付;另一份,她留在了手里。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
几天后,省工艺美术总公司回信了,公事化的语气,但其中一句值得玩味:“展览旨在展示我省传统工艺最高水平,作品艺术质量是唯一选拔标准。请确保送展作品安全及时送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