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吹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墙角的残雪尚未化尽,枝头却已隐隐透出些许挣扎的绿意,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徒劳的挣扎。
韩府——那座御赐的、象征皇恩与新贵的宅邸,近来门槛几乎要被各色媒人踏破。新科榜眼,翰林清贵,天子亲口夸赞过“才学可用”,更兼年轻俊朗,未曾婚配。这样的乘龙快婿,自然是京城各大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眼中炙手可热的目标。从清流文官到勋贵之家,甚至一些颇有资产的富商,都或明或暗地递来了橄榄枝,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渥,陪嫁、门第、助力,应有尽有。
韩父韩母起初是惊喜交加,看着往日高不可攀的人家如今主动遣媒上门,老两口只觉得扬眉吐气,苦尽甘来,夜里关了门,对着儿子的画像不知念叨了多少遍“祖宗保佑”。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名帖、画像收好,趁着儿子休沐在家,喜滋滋地拿出来,试探着询问他的意思。
“明轩啊,你看这张家的姑娘,说是知书达理,容貌端庄……”
“还有李大人府上的千金,听说女红极好,性情温婉……”
“这王员外家虽是商贾,但富甲一方,且就这一个独女……”
韩明轩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父母手中那些制作精良的名帖和或工笔或写意的少女画像,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面容,与他何干?他心中早已被一个身影填满,那个在周府深宅中怀着他们孩子、日夜煎熬的沈玉琳。每一次听到媒人上门的消息,都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沉默片刻,待父母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母亲,儿子知道二老是为我着想。只是儿子蒙陛下破格擢用,授以官职,恩同再造。如今初入仕途,根基浅薄,正当竭尽全力,勤勉王事,以报君恩,亦不负多年寒窗苦读。此时若耽于儿女私情,娶妻成家,难免分心。况且,儿子亦想凭自身之力,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绩,再论婚娶不迟。还请父亲母亲,暂且回绝各方美意。”
韩父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眉头皱了起来:“明轩,建功立业与成家立室,本不冲突。先成家,后立业,亦是正理。你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年纪也不算小了,总要……”
“父亲,”韩明轩打断父亲的话,语气依旧恭敬,眼神却异常清明,“陛下赐宅,是期望儿子心无旁骛,为国效力。儿子若此时议亲,恐辜负圣心。再者,儿子心中……暂无此念。还请二全成全。” 他起身,对着父母深深一揖。
韩母看着儿子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心疼与不解,还想再劝,却被韩父用眼神制止了。儿子如今是官身,见识气度已非他们这乡下老夫妻能完全左右。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且理由冠冕堂皇,尽忠王事,不负皇恩,韩父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你既有主意,便依你。只是……莫要蹉跎太久。”
媒人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消息渐渐传开。有人赞韩明轩有志气,不慕浮华;也有人私下议论他清高孤傲,不识抬举;更有少数心思深沉的,猜测他是否暗中已有所属,或是别有抱负。韩明轩对外界的议论一概不理,白日依旧兢兢业业在翰林院当值,行事愈发沉稳低调。
唯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一室清冷时,那强行压制的思念与焦虑才如潮水般反扑,几乎将他淹没。沈玉琳如今孕肚渐显,周家看守必定更严,柳姨娘虎视眈眈,秘密暴露的风险与日俱增。他夜不能寐,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脑中翻腾着无数个念头,又一一被现实冰冷的墙壁撞回。
私奔?绝无可能,且不说如何突破周家森严的守卫将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带出,逃亡路上孕妇如何承受?孩子若在路上出事,他万死难赎。
向周家摊牌?那无异于将琳儿和孩子推向绝路,周家为了脸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借助外力?找谁?顾云笙?他虽有能量,但此事关系身家性命,且牵涉过广,他未必肯冒如此奇险,自己也无法开口。找太子?更不可能,太子自身尚在漩涡之中,且皇家最重颜面规矩。
等待孩子出生?然后呢?孩子相貌若随他,迟早是个隐患。而且,难道就让琳儿永远顶着周家少奶奶的身份,带着他的孩子,活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每一个念头都指向绝路。韩明轩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无力,仿佛被困在透明的琉璃罩中,能看到心爱之人受苦,却怎么也冲不破那层坚固的屏障。他只能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公务之中,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同时更隐秘地动用一切可能的人脉和渠道,打探周府内部尤其是柳姨娘的动向,试图为琳儿扫清哪怕一丝一毫的潜在危险。然而,这种被动防御,丝毫不能减轻他心中的重负。时间一天天过去,琳儿的产期越来越近,那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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