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凡坐上从安县开往市里的早班车。
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早起赶集的老乡,篮子里装着活鸡活鸭,咯咯嘎嘎地叫。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峦在晨雾中渐次后退。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补充材料——刘家坳的地形图、村民签名的联名信、还有他这几天拍的现场照片。昨晚他整理到凌晨两点,把每张照片都标注了说明:这是“鬼见愁”弯道,这是王奶奶家的核桃林,这是二娃那双开了口的鞋。
八点半,车到市里。林凡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市交通局走。
九点差五分,他站在市交通局大楼前。七层的水泥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底色。门厅上方挂着国徽,在秋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
林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会议室在三楼。林凡敲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手里的文件。林凡认出那是市交通局副局长张建明——他在局网站的领导介绍里见过照片。
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应该是记录员。另外两个是中年男干部,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喝茶。
“张局长好,各位领导好。”林凡在门口微微躬身。
张建明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林凡同志?进来坐。”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凡在会议桌最末端的椅子坐下。这个位置离主位最远,离门最近。
“路上还顺利吧?”张建明问,像是随口寒暄。
“顺利,谢谢领导关心。”
“那就好。”张建明放下手里的文件——林凡认出那是自己写的那份报告,已经用回形针别上了蓝色的文件签,“这份报告,是你起草的?”
“是的。受刘家坳村委会委托起草。”
“委托……”张建明轻轻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敲,“报告写得很详实。数据、案例,都很具体。”
林凡不知道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只能答:“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嗯。”张建明翻开报告,找到某一页,“这里,‘鬼见愁’弯道,你说去年发生了三起事故。有记录吗?”
“有。”林凡从文件袋里取出补充材料,“这是村委会的事故记录,有当事人的签字和手印。这是李老三的医疗费单据复印件,这是另外两起事故的损失清单。”
他把材料递过去。女干部起身接过,放到张建明面前。
张建明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些手写的记录。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微弱嗡嗡声。
“字迹很工整。”张建明忽然说。
林凡一愣:“是村里的老会计记录的。他干了三十多年会计,记账很规范。”
“看得出来。”张建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林凡,“林副局长,你在刘家坳驻村多久了?”
“两个月零七天。”
“两个月……”张建明点点头,“时间不长,但了解得很深入。这份报告,不像是一个只待了两个月的人能写出来的。”
林凡心里一紧。这话可以有多种解读。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村里。”他谨慎地说,“跟着村民一起干活,一起走那些路。”
“所以有了这些照片?”张建明翻到报告后面的照片附件。
“是的。有些问题,光用文字说不清楚。”
张建明拿起一张照片——是“鬼见愁”弯道的全景。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弯道险峻,下面就是深沟。
“这地方,你去过?”
“去过。上周和老支书一起走的,从刘家坳到沟里头,全程走了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张建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知道市里到安县,开车要多久吗?”
“一个半小时。”
“对,一个半小时。”张建明重新戴上眼镜,“从市里到安县,一个半小时。从刘家坳到沟里头,三个半小时。还是在走路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如果修了路,开车要多久?”
林凡想了想:“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张建明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三个半小时,和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又陷入沉默。另外两个男干部抬起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林副局长,”张建明身体微微前倾,“你说实话,这份报告递上来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给某些部门、某些领导,带来压力?”
来了。林凡深吸一口气。
“我想过。”他如实回答,“但我觉得,反映真实情况是我的职责。刘家坳的群众有诉求,我应该帮他们传递这个诉求。”
“诉求……”张建明靠回椅背,“你知道全市有多少个像刘家坳这样的村子吗?”
“不完全清楚。但根据去年的统计,全市还有十七个行政村的部分自然村未通硬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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