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递上去的第五天,林凡接到了陈菲的电话。
那时他正在工地上看挡墙砌筑。三天时间,墙体已经长到两米高,青灰色的石面在秋阳下泛着坚实的光泽。赵老板蹲在墙顶,亲自调整一块石材的位置——那石头侧面有个微小的凸起,别人看来无所谓,但他坚持要磨平。
“林凡,你搞什么名堂?”
电话里陈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凡听得出其中的急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运转声,应该是在办公室。
“什么搞什么名堂?”林凡走到稍远些的地方。
“刘家坳的修路申请报告!”陈菲声音更低了,“你知道这报告现在在哪儿吗?在我们处长的办公桌上!处长把我叫去问,说这报告谁写的,我说我不知道。结果他说,落款是你!”
林凡心里一紧:“报告流转这么快?”
“快?”陈菲几乎要气笑了,“林凡,你是不是以为递份报告就是往信箱里一扔?这报告先是到了县交通局,局办一看,直接转市局。市局觉得涉及专项规划,又转到省厅。现在就在我们农村公路处的案头上!”
她顿了顿:“关键不是流转得快,关键是——这报告谁让你写的?”
“刘家坳村委会委托我起草的。”林凡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是驻村干部,协助村里向上反映情况,合规合理。”
“合规合理?”陈菲吸了口气,“林凡,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各单位都在关账,明年预算都分配得差不多了。这时候递一份要修三条支线的报告,你知道多少钱吗?初步估算就得小两百万!钱从哪儿来?”
林凡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挡墙,赵老板已经从墙顶下来了,正跟工人比划着说什么。
“还有,”陈菲继续说,“报告里的那些例子——李老三翻车、王奶奶的核桃、刘大爷的腿、二娃的鞋——写得确实感人。但你想过没有,把这些具体问题写得这么细,等于是在打脸。打谁的脸?打‘村村通’工程的脸,打基层工作的脸!领导看了会怎么想?”
“事实就是这样。”林凡说。
“事实当然是这样!”陈菲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些,“可有些事实适合写进报告,有些不适合!你应该用宏观数据,用模糊语言,用‘部分群众反映’这种表述!而不是指名道姓,算具体账!”
她缓了缓语气:“林凡,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想过没有,这份报告可能根本到不了能拍板的领导手里,就在某个环节被压下了。就算到了,领导批个‘请有关部门研究’,转一圈,没下文了。可你的名字留在了上面——一个刚下基层的年轻干部,替村里写报告要钱,还写得这么……这么尖锐。”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陈菲,谢谢你的提醒。但报告已经递了,落款也是我自愿写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你就倔吧。我听说,处长可能要找你谈话。”
“找我?”
“你是报告的起草人,落款人,又是驻村干部。总要了解情况的。”陈菲说,“你做好准备。说话……注意方式。”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原地。山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的尘土气息。
老刘从村委会方向走过来:“林局长,电话打完了?脸色咋不太好?”
“没事。”林凡收起手机,“老支书,报告递上去了。”
“真的?”老刘眼睛一亮,“上头怎么说?”
“还在流转,没那么快。”林凡没说陈菲电话的内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那就好,那就好。”老刘搓着手,“俺知道这事儿急不得,但有个盼头就好。”
他看向工地:“您看,这挡墙砌得多好。赵老板是真上心了,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磨。”
的确。经过这些天的砌筑,挡墙已经初具规模。六十米长,两米高,笔直得像一条沉睡的石龙。石材之间的砂浆缝均匀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更让林凡触动的是村民们的参与。每天都有七八个村民自愿来工地,跟着工人学手艺。虽然做得慢,但极其认真。他们砌的石头,赵老板会专门检查,耐心指导。
“这是咱自己的路。”一个村民曾这样对林凡说,“以后走在这路上,俺能指着某块石头说:看,这是俺砌的。”
这种参与感,比任何动员都有效。
中午吃饭时,林凡把陈菲电话的事告诉了赵老板。两人坐在一堆砂石料旁,端着饭盒。
赵老板听完,扒拉了几口饭,才说:“林副局长,这事儿……是我连累你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老板放下饭盒,“要不是我出那档子事,您也不会来刘家坳。不来刘家坳,就不会写这报告。”
林凡摇摇头:“两码事。”
“是一码事。”赵老板很认真,“我干了二十年工程,见过太多领导。有的领导,事情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反正干好了功劳不大,干坏了责任不小。有的领导,像您这样的,是真想把事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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