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4章 身外之物

她看见云层背后，阳光奋力穿透，一道道金色的光线似利剑般划破云海，仿佛是光鲜明媚的新生活正向她热烈招手。

“师姐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周悫有些讶异。

“不算突然吧，其实这种想法在我年前去修行的时候就有了。”冯镜心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追忆过去，“我躺在草地上，太阳暖烘烘地晒着，头顶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天，云朵慢悠悠飘着。周围全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空气里都是香料和草木混合的味儿。大家盘坐在垫子上，开始做各种体式。我跟着吸气、呼气，一点点伸展身体。风一吹，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也把我的杂念都吹跑了，我只能觉察到风轻柔地吹过脸颊的感觉。在那儿的日子，没有课题和实验，我也不会想着毕业和工作，我心里头从来没有那么平静过。我就想，为什么不能一直过这种简单随心的日子呢？”

她说着，目光缓缓聚焦，深深看了眼周悫：“其实我是可以的，哪怕我后来回来了，远离了那片宁静的天地，但我依然可以选择那种简单的生活。能够决定生活的从来不是环境，而是我自己。心若自在，处处皆是净土。”

周悫似懂非懂，但仍迫不及待地问：“那师姐，梁老师最终还是同意你的决定了吗？”

冯镜心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洒脱，“他同不同意又能怎样，离职报告我都交上去了，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没法更改啦。” 她微微顿了顿，接着说道，“好在我提得早，那边很多事情原本也还没彻底敲定。要是再晚个一年半载，真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想走可就难如登天咯。” 她心里清楚，入职程序当时还在进行当中，自己连第一笔工资都没拿到手，更别说什么安家费和其他各种补贴了。正因如此，说出这番话时，她心里毫无负担。

“梁老师会生气吧？”周悫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可不，他大发雷霆呢。说我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离开，太不顾及情面，还撂下狠话，说以后工作上的事儿别再找他帮忙了。” 冯镜心叹了口气。不过他再生气又对自己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呢？她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都已经到手，再无把柄在梁松哲手中。

周悫正欲说话，却见丁晓苹从外面走进来，热情地招呼道：“就你们俩在呀！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三人絮絮聊了一路，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到了冯镜心离职这件事上。

“那师姐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周悫问。

冯镜心道：“我打算先回老家，好好歇一歇，人实在有些疲惫。等秋天的时候，再重新拾掇拾掇，投投简历，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机会吧。”

周悫瞧着前头冯镜心穿着一件蓝白碎花的扎染短衫，下身搭配着白色的麻布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在阳光下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然随性的气息。他由衷感叹道：“不过说真的，师姐，我一直觉得你不属于这里，这里的环境对你来说太拘束了。”

冯镜心笑道：“怎么说？”

周悫不假思索地说：“我感觉师姐你天生就该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像天上飞的鸟儿一样，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住手脚。”

丁晓苹忍不住咂舌：“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还挺细。”

冯镜心微微点头，深以为然，接着说道：“是啊，所以我还琢磨着，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出去旅旅游，到处走走，放松放松心情，去看看大自然的风光呢。”

周悫道：“真羡慕你啊师姐，我也想有一天像你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冯镜心道：“算了吧，可别像我这样，毕业这么艰难。”她虽然这样自嘲，但也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如此洒脱，说走就走，一方面是天性使然，一方面是得益于自己的原生家庭。自小，父母就不过多干涉她的选择，对她的生活也甚少过问，给予了她极大的自由空间。唯一的弟弟如今事业有成，更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她追寻内心所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心无旁骛地闯荡。

想到这儿，冯镜心脚步一顿，回过头，温和地看向身后有些踌躇的周悫，“你别那么有压力，你不是都开始写文章了吗？这就是个好的开始。”

丁晓苹也笑道：“是啊，师弟才研一，就有文章了，真优秀。”

周悫有些不好意思：“我哪里开始写文章了，我还在改图呢，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暑假刚结束没多久，梁松哲就令他将手头这个课题的实验数据整理作图，以便后续进一步雕琢完善。等把图画完，岂不是就可以开始写文章了？这个任务对他而言，不啻于一个天大的惊喜。毕竟他到这儿才一年时间，就能完成一个课题，还被许可将其撰写成文章，这进度即便放在前几年的学生当中，也算是相当迅速的了。这就意味着，倘若这篇文章能够顺利发表，不管是硕士毕业还是将来攻读博士学位，对他而言都多了一份极具分量的助力。于是，这些日子他干劲满满，全身心投入其中，废寝忘食，就连周六周日都泡在实验室里，铆足了劲想要尽快把图画完。

“你是准备十月份毕业吗？”冯镜心向丁晓苹道。

丁晓苹点了点头，应道：“是这么打算的，老板说下个月就把大论文送审，我最近正忙着准备毕业材料呢，感觉也挺繁琐的。师姐，还得麻烦你把毕业材料清单再发我一份，我怕自己遗漏了。”

“没问题。”冯镜心爽快地应下，“在我们实验室毕业真的挺不容易的。”她这话既像是为丁晓苹感叹，又像是在喟叹自身境遇。

丁晓苹苦笑着附和：“特别是我们这种半路进来的博士，更是难上加难。”

冯镜心道：“那你毕业之后准备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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