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3章 冯镜心

徐令贤从前也和姚晚音讨论过毕业的事情，她两都计划着最迟六年毕业。以她对梁松哲脾性和偏好的把握，他颇为青睐的宋书逸、任芷行、江映初，这些人都能顺风顺水，甚至提前完成学业，而梁松哲瞧不上的丁晓苹和冯镜心，在毕业上自然艰难许多。基于这般情形，徐令贤一直笃定，以自己在梁松哲心中的地位，他对自己理应会更加优容，毕业之路想必也会顺遂一些。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离这毕业的要求越来越远。

这种对她来说并不熟悉又强烈的危机感，好似吃了隔夜的淋了香油的鸡蛋羹，一股酸意直往食道上涌，令她浑身不自在。她连忙在文件夹中寻找到一个标注着“7.20未完成”的Word文件，从微信里发送了出去：“梁老师，这是我这篇文章的初稿，给您看看有哪些修改建议。”

“我觉得你这样非常不合适。”梁松哲道。

“梁老师，我很抱歉，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工作和生活模式。”冯镜心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向梁松哲。

梁松哲没有回应她。房间里，灯光虽已亮起，却依旧无法完全驱散昏暗。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仅在边缘处留下一丝窄窄的缝隙，透过这细微的空隙，八月那炽热暴烈的阳光艰难地挤了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影。

冯镜心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间，手不自觉地轻轻触碰着黑色藤编的座面，那独特的纹理与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整整五年，她频繁地来往于这一方小小的十几平米的空间，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这样的触觉，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她六月底毕业以后就直接前往四川的那所学校报到，在那里她办理完所有的入职手续，仅仅停留了一周，便又回到了Q大。

早晨，冯镜心如往常一样随意梳洗完毕后就来到实验室，她总是来得最早的那几个人之一。和同门们简单问好后，她径直走向工位，从右边的抽屉里取出一袋旧街场速溶咖啡。这咖啡，她趁着打折屯了一大箱，堆积如山的咖啡袋好像总也喝不完一样，虽然味道确实也还可以。她撕开包装，将咖啡粉倒入马克杯，这杯子还是很久之前来宣传的试剂厂商送的，尽管经常清洗，但是杯壁上总还残留着焦黄的咖啡渍。她走向饮水机，接上热水，热水与咖啡粉交融的瞬间，升腾起一阵朦胧的热气。在用勺子在热气中缓慢搅拌，趁着咖啡慢慢泡开的间隙，她打开电脑，随意浏览几个网页，或是刷一会儿手机，只是这些内容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尽管有着夺人眼球的标题和图片，却在她眼中激不起一丝波澜，只是看过便忘，却又像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不得不去做。等到自己的脑袋不再昏沉，便开始投入工作：研读文献，撰写论文，或是设计实验规划。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抖动，将一个个不相关的字符堆砌成有逻辑的文字。若当日有实验安排，她会走进准备间，穿上那件早已被各种试剂沾染得五彩斑斓的白大褂。她来到那个柜门锁链不太灵活的柜子前，用力拉开柜门，伴随着一阵 “嘎吱” 声，她一股脑地将实验装置取出。随后，她接上蒸馏水，又熟练地打开冰箱，从中翻找出各种试剂，凭借着长期积累的经验，精准地调配好溶液。一切准备就绪，她便站在实验台前，看着显示器前涌动的光谱信号开启实验。忙碌时，她随手在手机上点份沙拉或者炒饭之类的外卖，好在她对食物的选择并不算挑剔。闲暇些的时候，她便前往食堂吃着那些食材虽各不相同，可烧出来的味道却总是一个样的饭菜。夜幕降临，她戴着耳机，听着熟悉的轻音乐，独自漫步回出租屋，洗漱完毕，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天花板，思绪仿若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陷入一片空白，等待着新一天的到来。

冯镜心偶尔会闪过一丝好奇，揣测明天会有怎样的不同。然而，这好奇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念头，因为事实上，她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毫无二致。她甚至觉得，生活无需提前规划，只需看看明天的天气预报，准备好相应衣物，便能如复制粘贴一般，重复今日的生活轨迹。日子平淡如水，没有对未知的焦虑，同样，也没有对未来的期待。

当她继续过了将近两个月这样毫无波澜的日子以后，某一天，她再熟练不过地将装有稀释后样品的离心管轻轻按在漩涡混匀器上。看着那根纤细的离心管开始剧烈震荡，管内液体被搅成一片模糊时，她觉得自己何尝不也是被生活这样粗暴地按着，发出机械的震颤。这一刻，她终于清晰无误地意识到，自己对当下这种单调、麻木的生活已然忍无可忍，再也无法接受一分一秒。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扎根，便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令她片刻都无法再停留。冯镜心当机立断，立刻打开手机，购买了当晚去四川的机票。经过一夜的奔波，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学校人事处刚刚上班，她便脚步匆匆地赶到，毫不犹豫地递上了离职报告。

她无暇顾及梁松哲得知这一切后会有怎样的反应，那些都已被她果断抛至脑后。当她乘坐飞机返程时，透过舷窗，凝望着天空中如同刚刚打发好的奶油般蓬松而轻柔的云朵，才发觉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疲惫中蒙尘许久的心终于变得温润和柔软起来。她开始想要知道，家里书架上摆放着的被冷落许久的道家典籍，是否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曾经指尖轻抚，流淌出悠扬古韵的古琴琴弦，是否在长久的闲置中，变得松弛而喑哑？还有瑜伽课的交流群里，是不是积攒了许多未读的消息，那些关于身心修行的分享与邀约，就这般被遗落在信息的洪流之中，来不及一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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