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难怪裴萧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她,就连她请教问题,他也回得敷衍至极。也是,她这样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值得谁多花心思呢?
崔小雅背起装得满满当当的书包,一时竟不知要去哪里。
她不想回住的地方,那是一家老旧的宾馆,虽然美团上打着“舒适型”的标签,但其实更像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招待所。
房间的墙纸边缘已经卷曲发黄,露出底下灰黑的霉斑。窗帘厚重却遮不住光,反而让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种暗淡的橙黄色调里。老式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制冷时像喘不过气的老人,制热时又散出一股焦糊味。卫生间的水龙头永远拧不紧,滴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时间的秒针,一声一声叩问着她的未来。
在那房间里待久了,她总会心慌气短,夜晚不断被噩梦纠缠。选择那里,不过是因为便宜且能月付。她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长租正常的房子难免吃亏。
如今她的生活费全靠母亲支援。母亲虽从未抱怨,可那沉默本身已足够她日夜自责。现在每花一分钱,都像是在缓慢地失血。
她听周悫说,赵路远已经准备放弃学位证了。她很久没见过赵路远了,甚至已快记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呆里呆气的,怎么也难以与如今这个看起来离经叛道的决定联系起来。她知道自己还做不到他那般决绝。
她记得自己曾对母亲承诺:最迟半年,一定能离开。可如今已是十一月,希望非但没有靠近,反而越来越渺茫无声。
现在她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了。
尽管周悫几乎每隔两天就往梁松哲的邮箱里发一版修改后的回复信,可整个二月,梁松哲只找他当面讨论过一次。那一次,他并没提出什么颠覆性的意见,却也不说定稿,只让他“再改改、再细化一下”。这种模糊的指令让周悫更加不安。他本来就不是个自信的人,如今更怀疑梁松哲到底有没有仔细看。
他又怀疑是自己哪里写得不够好,才让对方迟迟不愿拍板。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往哪个方向去改了,每天却还得逼着自己打开文档,做一些自以为是的无用功,竟是越改越慌。
日子一天天磨到三月初,距离审稿回复的截止日期也快到了,他终于忍不住,每天早晚各发一条消息催梁松哲,语气从 “麻烦老师抽空看看” 到 “实在赶不上截止日期了”,可却永远等不来一条回复。
直到截止日前两天的下午,梁松哲才突然把他叫过去,他这回总算郑重其事了,开口就直指核心:“你对审稿人要求补充拉曼实验的回应太弱了,目前补的这些数据根本没有说服力,得重新设计实验,全部重做。”
周悫心头一紧,试图解释:“这个部分……之前是和李师兄讨论过的。”可梁松哲根本不接这话,只皱着眉头斥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会有这种问题?改来改去改成这个鬼样子!”他最后几乎下了通牒:实验做不出来,这稿就不用返回了。
周悫的脑子 “嗡” 的一声,血瞬间涌到脸上,又很快凉下去。他心里又气又急,早干嘛去了?一个多月里他发了那么多个版本,怎么不早说这里不行?现在只剩两天,他这五年来都对着计算机捣鼓,拉曼实验就没做过几次,根本不擅长,哪能说做出来就做出来?可对着梁松哲的脸,他只能把话咽回去:“我马上就去做。”
他立刻赶回实验室,查看仪器预约表。当天是郑念章在使用。推开实验间的门,他上前小心翼翼问:“师姐,我可以和你换个机时吗?我这边急着补个实验,赶审稿截止日期。”
郑念章道:“我都已经开始做了,我这组样得测到晚饭前,你要是急,晚饭后我给你腾机子。”
周悫无奈答应,他刚回工位坐下,李开俊却闻声走过来,问清情况后,直接走进实验间道:“念章,你看能不能先把机时让给周悫?他这审稿回复马上就截止了,耽误不得。”
周悫在外头听见,他本没这意思,想着郑念章肯定会误会,刚准备进去解释,却听见郑念章冷冷地回答:“不行师兄,我已经做了,今天必须做完。”她声音硬邦邦的,显然觉得是周悫怂恿李开俊来给自己施压:怎么,他的实验耽误不得,我的就可以耽误了吗?他现在的手段还真高明啊。
李开俊一走,周悫急忙上前想说明原委,可郑念章根本不听,抓起桌上的样品管往架子上放,声音拔高了些:“不要解释了,我不想听,你出去,我要继续做实验了。”
他果然料想得没错,郑念章对这件事很在意。她如今也和自己一样敏感多疑了,他知道她的敏感,是被这间不见天日的实验室,年复一年的磋磨与明里暗里的倾轧,慢慢捂来出的,就像培养皿里过度繁殖的杂菌,密密麻麻裹着戒备,稍一碰就会炸。这逼仄的空间里,连空气都透着股互相猜忌的酸腐,没人愿意先卸下防备,也没人愿意信一句“我没有”。
他心里又急又涩,却顾不上难过。截止日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实验做不完,之前所有的修改都白费,文章发布出去,毕业更是没指望了,他觉得悬着刀的绳子正在一缕一缕断开,他都能听到刀下坠的声音,能听到刀剁在脖子上的声音了。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万一做不出来怎么办”“真的来不及了”的念头在脑中疯狂盘旋,就像小时候坐车上山走盘山公路时晕车了一样,他觉得自己要吐了。腹部突然一阵痉挛般的绞痛,像有只手在里头狠狠拧着,把这些天憋的慌、熬的夜、担的惊,全拧成了一团尖锐的疼。
或许是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知道他怕的不只是毕不了业,他更怕的是那些早已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得意洋洋的嘴脸——“忙了这么久,还不是毕不了业?”“哈哈哈哈,果然不行吧?”“他就只配延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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