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29章 赵路远

去年十一月，他攥着公司的辞退通知站在写字楼楼下。HR最终还是用“我们需要有完整硕士学位的员工，您这边学位证迟迟没下来，实在没法留用” 的说法打发了他。那段日子他活得像只惊弓之鸟，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也不敢告诉父母，只能一个人憋在出租屋里，日夜反复。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熬了三年读研，最后却连个能安身的工作都保不住。

偏偏赶上疫情爆发，小区封了，连出门都成了奢望。他窝在在十平方米的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有了大把时间琢磨人生。赵路远知道自己一直想做些什么却总是摸不着方向，梁松哲因此评价他“浑浑噩噩”。他努力想着自己眼下该做什么，回学校找梁松哲，补完那些没做完的实验，把一拖再拖的文章改完发出去，拿到学位证，再找份像样的工作，大概如此。可他也知道，“该做”不代表“能做”，这两者之间隔着梁松哲这座大山。再说了，他这半年没攒下什么钱，下个月房租就要到期，连吃饭都快成问题，哪有底气回实验室耗着？

赵路远苦笑。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拼死拼活考研，去了这么一个鬼地方。如果本科毕业就工作，现在说不定早已站稳脚跟。他从前一直苦苦追求的硕士学历，此刻回望，竟像是一场自我消耗的漫长错觉。

“先找份能挣钱的活吧。”先从容易的事做起，他对着空荡的房间自言自语，。其实找工作没那么难，只要不盯着硕士学历的门槛。同学给他引荐了杭州一家半导体小公司，做芯片检测的，本科生就能进，薪资不高，但够交房租和吃饭。他没犹豫，一解封，收拾行李就去了。

现在的日子很简单。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岗，对着检测仪器看数据，把合格的芯片归好类，不合格的标上问题点，下午六点下班，偶尔加班到七八点，领导也会给加班费。工作确实繁琐，眼睛盯着屏幕久了会发酸，但不用动脑子，不用想实验为什么出问题，不用改文章改到凌晨，不用在组会上被批得抬不起头。

他渐渐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比从前读研的时候轻松多了。晚上躺在床上，摸着刚发的工资条，心里是踏实。这是他靠自己双手挣来的，比实验室里那些“实验结果做出来，文章发了就能怎样怎样”的虚无缥缈，实在多了。偶尔闲下来，他会想起梁松哲从前的教诲：“做科研要精益求精，不能对付，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有这股劲。”可他在这两家公司待下来，发现他教的根本用不上。他就是一颗螺丝钉，不需要转得多快、多亮眼，只要还在位置上，就行了。就算是转不动了，自然有别人顶上，没人要求他精益求精。出了实验室那个小天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辛。

赵路远忽然明白，他不再需要那张学位证了。他甚至觉得，那张纸更像个困住他自由的枷锁，回去就得听梁松哲的刁难和羞辱，补实验、改文章，继续在焦虑里熬，最后拿到的，也不过是一张能让他去卷更好工作的凭证。

可他现在不想卷了，他只想每天能按时吃饭，好好睡觉，能交上房租，攒下点小钱，这样就够了。

“路远，吃饭了！门口新开了一家馆子，一起去啊。”同事在门口喊他。

他应了一声，合上手里的检测记录。此刻他满脑子只盘算着一件事：今天晚上会吃到什么菜？

其余的，他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缓缓响起，崔小雅才蓦然惊觉，自从收到周悫的那条短信之后，她整整一晚除了发呆，什么也没做成。她手忙脚乱地合上桌上那本摊开的考公教材。

她在准备考公。她知道这个行为有些可笑。一个月前，在梁松哲的办公室里，他就这样笑过她。那时他随口问起她最近在忙什么，她如实回答，他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小雅明白他在笑什么：一个连毕业证和学位证都还没拿到的人，有什么资格考公？

她已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的了。大概也像现在这样，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她发觉自己越来越害怕与梁松哲交流，尽管他们如今几乎已无交流，顶多一个月才见一次。而每一次见面，他都还在坚持不懈地改造她：改造她的人格，修正她的态度，要求她变得独立、坚强、积极面对科研。

这些教导对她来说太过宏大，也太遥远。她无法理解，也难以承接。她真正希望的，不过是他能就一些具体的问题指点迷津：比如为什么反应产物的核磁结果总是不对，为什么拉曼谱图中最强的峰不属于目标产物。

可梁松哲从不给出实在的回答，也不提供实际的帮助。他始终期望，通过他的启发，她能自己动起来，独立解决问题。

有时候崔小雅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他一句又一句教诲，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刚刚研一入学，似乎只有那个阶段的自己，才更适合接收这些。而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本该尽快交出成果、却一无所有的延毕期。

梁松哲说过，必须把所有问题解决、论文通过、文章发表，别指望他会轻易放她走。可那些问题对她来说太难了，问别人，得到的也不过是零碎的建议，从没有完美现成的答案。近来她也越来越少去实验室，也越来越少和人见面了。就连周悫偶尔约她吃饭，她也推了。

她感到一种揪心的羞耻。

而今天，当周悫转述了裴萧对她的评价时，那种羞耻感再一次被印证。她几乎能想象出裴萧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仿佛自己就坐在现场亲耳听见。她尤其难过的是，这话竟出自裴萧，她的同级，她一直以为可以拉她一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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