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20章 人走茶凉

虽然距离毕业季明明只剩半年，周悫却反而觉得自己离毕业越来越远了。这些日子，他过得像被按在水里，连呼吸都带着憋闷。他花了一周时间拼命改好文章和答复信，原以为梁松哲会像之前那样，顶多半个月就改好返出去，可这稿子在梁松哲竟兜兜转转快两个月，至今没敲定最后的版本。眼瞅着十一月都快过完了，远超他预期的时间。他每次想起这事，心就往下沉一截，再拖下去，会不会影响毕业进度？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两个月里，他的response letter已经改了十几个版本。他忍不住想起投第一篇文章时改初稿改到麻木的场景，可现在改的只是回复意见，需要这么精益求精吗？

他不是没察觉不对劲。梁松哲分明是在敷衍，甚至是故意拖延。每次找梁松哲讨论，对方都是当着他的面才打开文档，随便扫两眼就挑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这个标点符号用得不对”“这里的句式可以再优化”；到后来更离谱，连 “sorry”“thank you” 这种客套话都要挑毛病，要求每个问题的回复开头，措辞都不能重样。

周悫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梁松哲难道不想让他毕业了？

表面上，他仍旧做得滴水不漏：定期汇报进展，每周与研一学生讨论后还不忘截图发给梁松哲，以示自己勤勉认真。他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到了极致，梁松哲还是像往常一样褒奖他，却偏偏不松口让他返稿。

这种无休止的猜测和内耗，快把他逼疯了，却又无人可倾诉。就连对乔熙，他也不敢吐露半分，生怕她无意间透露给研一的师弟师妹们——万一他们因此畏惧计算方向、不敢接手，他又该如何交代？

周悫有时自己也觉得可笑，怎么就思虑得如此遥远而沉重？可他控制不住。这些念头夜夜缠绕着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如同一场漫长的绝症，知道证由，也无药可医。

徐令贤在实验室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她走得很慢，鞋底蹭过地砖，每一步都听得格外清晰，穿过一排排仪器和工位，她停在自己的桌前，拉开抽屉，开始默默整理东西。

太安静了，徐令贤想，她的手顿在抽屉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到她？怎么大家都对她视若无睹？她好歹在这里度过了数年光阴，如今工作以后第一次回来，竟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没有？进门之前，她还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要是有人问起新工作，该怎么说才不显得炫耀；要是有人恭维她 “进了体制好稳定”，该怎么客气回应；甚至还想着要不要跟大家分享几句工作里的趣事。可现在看来，这些准备全是多余的。

也许是因为今天实验室里大多是研一研二的新人，与她并不相熟？李开俊没反应，她并不意外。可他身后坐着的季殊妍和郑念章，竟也毫无表示。徐令贤不得不认清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已是人走茶凉，与这里最后的温情联系，早已无声断绝。

她今天回来的理由，其实也并不体面。周一，梁松哲在群里发通知，提醒“已毕业的同学”尽快清空工位，留给新人使用。她本打算趁着周末有空再收拾，却没料到梁松哲昨天又私聊催了她一次，她只好特地请了下午假赶过来。同样收到私聊“提醒”的，还有丁晓苹、崔小雅和赵路远。

一想到这，徐令贤心里就不痛快。她才走多久？梁松哲就这么上赶着 “撵人”？？她一直故意留着工位上的东西和冰箱里的部分实验样本没收拾，潜意识里无非是想保留与这里一丝半缕的牵绊。可现在，这缕细弱的线被梁松哲一句话掐断了，连点余地都没留。

但她还不是最憋屈的。最委屈的是丁晓苹。她至今仍实际在这里做实验，每周都要来，保留个固定工位也不过分。

丁晓苹上午就来收拾过了，甚至特地拍下清空后的抽屉、桌面和柜子发给梁松哲，并将聊天记录截图转给徐令贤，愤慨之情几乎要溢出屏幕。

就在徐令贤对着抽屉里的旧笔记本发呆时，周悫走进来。看见徐令贤，他愣了一下，许久未见，意外之余竟觉出几分莫名的亲切。“师姐？”他笑着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周悫的声音打断了徐令贤的遐想。她抬起头笑了笑：“是啊，回来收拾东西。”

周悫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早猜过，让离职的人清工位，八成不是梁松哲自己的主意。梁松哲向来不管这些琐事，多半是李开俊在背后挑唆。导火索恐怕就是前几天宋书逸在群里恭贺梁松哲获奖，徐令贤也跟着道喜，这大概让李开俊觉得徐令贤人都走了心还不死，自己少不得还得替她做个切割。当天下午，李开俊从梁老师办公室回来没多久，这则清退通知就发出了。

看清她难堪的处境，周悫心里还是有些不忍，于是殷切道：“师姐在新单位挺好吧？看你状态挺不错的。”

徐令贤笑了笑，回答得轻描淡写：“还行吧，打工而已。”

她对这份工作其实并不满意。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她才确切发现，自己作为博士，收入竟和硕士毕业的方杰杰相差无几。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具体数字那一刻，失望还是难以避免。她这些年读博、做博后的投入，究竟价值几何？日常工作中，她大部分时间只是机械地测样，剩下的则是各种虚头巴脑的杂事。“体制内嘛，就是这样。”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可对她而言，这实在太缺乏挑战，太无趣了。除了人际关系还算融洽，她几乎找不到其他优点。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徐令贤终于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咔嗒”一声合上行李箱。周悫正好要去试剂库领烧杯，便顺道陪她一起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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