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章 人非物是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阵熟悉的暖香混合着冷气迎面扑来。徐令贤下意识地望向靠窗的那个角落，红格子桌布依旧铺得平整，琉璃小吊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煎牛排与罗勒叶交织的香气，都仿佛被时光凝固，与五年前宋书逸临行前请她吃饭那晚别无二致。

那个身影果然就在光影交错处。她快步穿过略显冷清的餐厅，皮鞋踩在复古花砖上发出轻响。“师兄，好久不见！”

李开俊早已就座，正抬手招来服务员：“人齐了，可以上菜了。”

宋书逸笑着和徐令贤打了招呼，又端详了她一会儿，似乎有些失望：“今天就你们两个啊。”

“可能其他人都有事吧。姚晚音回家了，剩下几个小的跟你又不熟，不好意思来呢。”徐令贤想起前几日宋书逸在微信上说回来要请客时，还留在实验室的郑念章、周悫和季殊妍都一一推辞，她劝了许久也无用。只有李开俊，永远不会缺席这种不用自己掏钱吃饭的场合。她本不愿与李开俊同行，但终究还是来了，毕竟今天的重点，从来都不在他身上。

徐令贤将视线转向宋书逸，语气重新轻快起来：“看师兄朋友圈，又发了不少文章，项目也拿到手软，真是羡慕。”

宋书逸笑着摆手，姿态比记忆中更挥洒自如：“刚起步，千头万绪，杂事太多。不过那边平台虽然没有Q大顶尖，但胜在重视人才，对我们这些新回来的青椒很友好。”

李开俊立即恭维道：“师兄太谦虚了。您这样的人才到哪里都是香饽饽，我看那边是把您当镇场子的人物请去的吧？”

“什么镇场子，”宋书逸摇头失笑，却掠过一丝得意，“比不上任师姐啊，人家现在可是大红人，顶刊一篇接一篇的发。

徐令贤看着对面宋书逸一身挺括的牛津纺西服，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言谈间手势幅度大了许多。师兄现在看起来就是春风得意。这次回来是开会？还是有什么合作要谈？”

“来这边开个会，顺便看看梁老师和你们。”宋书逸举起杯，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名表闪着冷硬的光，“开俊，令贤，别客气，今天就是咱们师兄妹聚聚，放松点。”

“师兄说得是！您这一回来就想着我们，真是……实验室那帮小的没来，是他们的损失！”李开俊捧着杯子，嘴笑得都快咧开了，“来，我敬师兄，恭喜师兄鹏程万里，以后还得靠师兄多提携！”

宋书逸显然很受用，笑着与李开俊碰杯，目光转向徐令贤：“令贤呢？最近怎么样？你这博后也读了有……两年了吧？”

“我能怎么样，老样子呗。倒是师兄你，现在可是PI了，手下兵强马壮，跟我们这些还在没脱坑的不一样了。”时隔多年，徐令贤再与这位曾经亦兄亦友的师兄私下聊天，记忆里那个还总穿着格子衬衫的温润青年的似乎又回来了片刻。她笑了笑，自然地聊起过去的一些趣事，聊起当年他出国前两人在那家西餐厅的谈话，聊起那时共同的困惑与野心。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宋书逸的回应总是很快就能绕回到他自己的成就上，绕回到他如高瞻远瞩地规划实验室方向，如何高效地管理学生，如何精准地把握学术热点。他谈论起如今科研圈的生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仿佛早已脱离了一线科研狗的苦海，成为了规则的制定者或至少是游刃有余的玩家。

当徐令贤提及如今实验室里年轻博士们都很焦虑，未来找工作也面临着非升即走的压力时，宋书逸只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压力大是正常的，胜者为王嘛。我们那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他喝了口饮料，语气轻松，“关键还是自己得找准方向，发力要精准。总抱怨环境没用，顶尖的人才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冒出来。就像我那边，虽然刚开始，资源也紧张，但我跟学生们说，不要想着什么条件都具备了再开始，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李开俊在一旁频频点头，适时插话：“师兄这话太对了！现在有些学生就是吃不了苦，心态浮躁……”

徐令贤看着宋书逸侃侃而谈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种因为成功而愈发坚定的自信，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弱者困境的漠然，她心中那点刚燃起的、对旧日情谊的暖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离别的饭局上，坦诚自己也会“患得患失”、“没有十足把握”的宋书逸了。成功的履历和PI的光环似乎已经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他对底层挣扎的感知力。他谈论的科研，和如今实验室里这些人每日面对的、充斥着琐碎、挫败、资源争夺和无尽焦虑的科研，仿佛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而这场饭局，与其说是许久未见的亲切的聚餐，更像一场虚伪又疲惫的应酬。

一种深刻的失望，像细小的冰凌，悄悄蔓延在她心底。她不再试图分享自己的真实处境，只是微笑着，偶尔点点头，扮演一个合格的、倾听的师妹。

宋书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沉默，或许察觉了也并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地描绘着他的蓝图，偶尔问起实验室某些老人的现状，评价也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淡然。

徐令贤看着宋书逸，终于意识到她们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并且，恐怕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对话了。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还继续留在梁老师这儿吗？”宋书逸终于将话题抛回给徐令贤。

徐令贤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对上宋书逸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成功者对尚未明确成功路径者的、带着些许审视的好奇。

她忽然一点也不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想告诉他，这个月初在方杰杰的引荐下，她已经通过了省药监局的人才引进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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