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42章 今宵别梦寒

杨森齐最后离校的那天，是个非常晴朗的天气。明明前一日还是乌云压顶的阴沉，一场夜雨过后就把整个世界洗得透亮。万里无云，清晨的阳光直直洒下来，把寝室楼门口绣球花瓣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落在草地里，溅起细碎的湿痕。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清香，这样明媚的日子，实在不像该用来告别的场景。

杨森齐把签好字的离校通知单交到院办以后，就匆匆赶回寝室拿上行李准备离开。他没有再去实验室收拾东西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的工位上只放着一堆蒙了灰的文献，两支笔歪歪扭扭插在笔筒里，水杯沿结着淡淡的水渍，和他未完成的实验和学业一样，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许久没去，那张桌子渐渐沦为了实验室的临时货架，大家习惯地把取来的快递和外卖随手搁置在那里，也算是物尽其用。

乔熙提前知道了消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赶来送杨森齐一程。她知道自己该来的，毕竟是同级，虽然自从杨森齐生病以后，他们已经没有刚认识的时候交流得那么频繁了，甚至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同级这层关系，从来都亲密又微妙，可以同时被定义为陪伴与扶持，比较与竞争。一时之间，乔熙竟难以分辨自己是觉得唇亡齿寒，还是兔死狐悲。她只知道自己打从心底里心疼他的遭遇，即便一度她和他所受到的待遇天差地别，即便她从未亲身经历过他的煎熬。

她与陈京墨亦是同级，可后者却只让她觉得可恶，若陈京墨要退学，她怕是要敲锣打鼓地欢送。

“谢谢你来送我。” 杨森齐看见乔熙，实在有些意外，他腼腆地笑了笑，“那我就走啦。”他看起来似乎比上次在见面时亮堂多了。

乔熙也笑:“恭喜你啊，总算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没想到她会说恭喜，杨森齐有些惭愧：“你和我不一样，你很厉害，实验做得好，你在这里好好干，肯定没问题的。”

“其实我……”乔熙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她望着杨森齐清澈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眼眸，和初见时和自己打招呼时的样子毫无分别。她至今不愿相信，眼前这个单纯干净的人会被重度抑郁症缠上。她只知道杨森齐只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

他很少主动开口，却对别人的提问句句有回应。受到委屈和针对，也从来没红过脸发过脾气，打落了牙齿活血吞，连抱怨也没有半句。就是这样一个连借支笔、用张打印纸，他都会认真说谢谢，仿佛给别人添了天大麻烦的人，却没有获得普世价值里那句“善良有好报”的结果。乔熙翻遍心里的逻辑，却找不到合理的归因。

她渐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送他。在这个人人都忙着算计、忙着自保、忙着站队的环境里，杨森齐的存在像一面镜子，让她看见自己还会为别人的委屈红眼眶，还会为不公的对待攥紧拳头，还没放弃对对与错的坚持。这场送别更像是一场自我确认，确认自己还没变成曾经讨厌的样子，确认心里的光还没熄灭。她又想起季殊妍，当初她们三个人一同来到这里，一同参加开学典礼，走着走着，一个虽然陌生但还是熟悉，一个依然熟悉却已经陌生。

杨森齐拉起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每走一步，他的步伐都轻快一分，脊背也挺得更直。走到校门口时，恍惚间竟像回到了两年前刚入学的那天，都带着对未来的新鲜感，只是这一次，心里再没有忐忑不安。他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些积压许久的沉重，对导师的惶恐，对父母的羞憾，对前途的迷茫，对病症的担忧，都像被晨风吹散的雾，暂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久违的欣喜，像憋了太久的人终于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他甚至惊讶于自己还能尝到这种情绪的甜味。尽管他知道自己未来将会面对什么，但杨森齐还是希望这种情绪能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迫不及待地跨出校门，他没有回首，却高高扬起手臂，手腕轻轻晃了晃，和乔熙，也和身后的一切彻底告别。

乔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角，他开心的像个孩子，乔熙难过地想。

他比那个实验室里大多数人都要正常。

（第五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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