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0章 与虎谋皮

“优化？没经过我同意就叫优化？”郑念章气得胸口起伏，但还是压低声音道，“这是我的课题！我的思路！我要的是解决我提出的问题，不是让你按你的想法来重构！你擅自改动，导致结果跟我预期的南辕北辙，这程序还有什么用？”

“没用？那是你不会用！或者你根本理解不了更优的算法！你不要总是质疑你压根就不了解的领域！”裴萧梗着脖子，没有丝毫退让，“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郑念章不想再和他辩驳引得他人注目，转过身，轻轻推开椅子就走了出去。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因为程序、因为思路、因为课题的边界而争执了。每一次，都像今天这样不欢而散。郑念章只要一想起裴萧那张写满“你不可理喻”的脸，就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真是本末倒置！如果不是怕被李开俊拿住这个程序做要挟，卡着自己的脖子，她何至于来求裴萧？她当初好言好语地去找裴萧帮忙，核心诉求再简单不过，让他帮忙写个程序，实现她设定好的算法流程。就像雇个工匠，按图纸打件家具。可现在呢？裴萧越来越像一个试图重新设计整栋房子的建筑师！他不再满足于当一个执行者，而是越来越主动地插足她的课题核心，对她的整体思路指手画脚，甚至擅自修改图纸，还振振有词地指责她思路落后！

难道……是因为那个承诺？

一个怨毒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郑念章的大脑。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初为了让他尽心帮忙测样和写程序，情急之下许诺了给他共一作者的位置？ 这个承诺，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让裴萧产生了错觉，觉得他不再是个帮忙的外援，而是这个课题的主人之一了？ 所以他才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地干涉她的思路，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认知让郑念章浑身发冷。她想起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报错提示，感觉那不仅仅是一个程序的错误，更像是她给自己挖下的一个深坑。为了摆脱李开俊可能的钳制，引来了裴萧这个更难缠的合伙人。她就这样，又被套牢了。

组会投影屏上，季殊妍的PPT页面切换着，结构清晰，图文并茂，数据详实，逻辑环环相扣。她正介绍着自己构思已久的代谢多组学拉曼课题方案，语速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合作项目于暑期终于结题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精力投入到这里。这份方案倾注了她硕士期间就开始的调研和积累，其专业性和深度，即便直接拿去博士开题答辩也毫不逊色。

裴萧在底下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崔小雅吐槽：“啧，我怎么感觉……她这思路，跟我去年有一次组会上瞎聊的某个想法有点像呢？”

崔小雅没接话，只是默默盯着屏幕，心里却对裴萧的话不以为然。裴萧每次组会PPT也做得花里胡哨，动画炫酷，idea像烟花一样往外蹦，初看挺唬人，可时间久了，大家都明白他那套形式远大于内容。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落地执行却总是虎头蛇尾，没见他真做出什么像样的成果。裴萧总爱和季殊妍较劲，可若真论起分量，连她也能看出来，季殊妍做的可要比裴萧厚重踏实得多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梁松哲突然开口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这个代谢通路核心靶点的筛选逻辑，是基于现有数据库的关联性推测吧？有没有考虑过种属特异性和样本来源的异质性可能带来的巨大偏差？” 问题直接切中关键，带着惯有的质疑腔调。

季殊妍似乎早有准备，立刻条理清晰地回答起来，从数据库的筛选标准、模型验证的补充实验设计，到跨种属分析的预案，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她硕士期间就在这个领域深耕，此刻面对质疑，回应得颇有底气和自信。

然而，梁松哲并未就此罢休。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考官，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抛出来，角度刁钻，语气也越来越尖锐。季殊妍初时还能从容应对，但随着质疑的深入和语气的压迫，她的解释逐渐开始像辩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用更详实的数据和更严密的推理去证明自己方案的合理性。

郑念章坐在一旁，小心地觑着梁松哲的神色。在她听来，季殊妍的每一个回答都有理有据，比她预想的还要周全。可梁松哲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缓和，眉头反而越皱越紧，嘴角向下抿着，显露出明显的不悦。一股不祥的预感在郑念章心头升起。

终于，在季殊妍又一次迅速、甚至有些急切地接口回答完梁松哲的质询后，梁松哲猛地抬手打断了她：“你不用反驳我这么快！”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季殊妍，“你回答得越快，恰恰说明你越没有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你根本没思考清楚我在问什么，问题的核心在哪里！”

季殊妍一下子懵了，他这是要自己闭嘴？她咬了咬嘴唇，努力吞没下即将从嘴里蹦出的底气和条理。

梁松哲似乎憋了一肚子话要说，见缝插针道：“从你刚才的回答，我也能看出来，你是看了很多文献，做了很多调研。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你不要以为你准备得越多就越稳妥！这些积累，也可能成为束缚你的刻板印象！你需要调整，因为你现在反馈给我的东西，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调整到一个熟悉的舒服的坐姿，“你老是在说你之前做得怎么样怎么样。我告诉你，在我这里，不管你之前做得再好，一切，都从零开始！不要用你过去的成见，来反驳我现在的质疑！”

这近乎全盘的否定，让季殊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见识过梁松哲对别人的严厉，却从没想过子弹会这样突如其来地打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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