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9章 三姝

实验室门口，站着三个身影，在斜斜渗进来的阳光下，像三株刚移栽过来的朝气蓬勃的花苗。

最前面的许愿身量娇小，像株被精心侍弄过的多肉。及肩的头发柔顺地贴着脖颈。一顶白色鸭舌帽压得略低，帽檐在她小巧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盖不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转动间流露出一种与其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精明与审视。巴掌大的脸蛋上，五官精致紧凑，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仿佛在权衡思量着什么。

紧挨着她的，是苏羽荧。她的存在感极强，首先是因为身高，许愿刚及她肩头，她却像被风抽长的芦苇。黄蓝渐变的紧身毛线背心裹着单薄的肩背，松垮的高腰工装裤更衬得搭在腰间的手腕纤细，淡青色血管在苍白皮肤下蜿蜒，仿佛稍一用力仿佛就会绷断。几近透明的脸上，眼下那圈淡青愈加明显。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像一株在风里摇曳的细竹，裹着一种奇异的脆弱又倔强的美感。

站在苏羽荧侧后面的，是陆悠宜。她看起来是最符合新生印象的那一个。椭圆脸盘透着层薄红，红血丝在颧骨上浅浅洇开，随呼吸微微发烫。圆溜溜的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葡萄，只是眼尾没什么神采，定定地落向斜前方的地面。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对周遭环境的变化并不十分在意。

“三位美女别拘束别拘束啊，”李开俊热情地招呼着，“来来来，先进实验室熟悉熟悉环境。”他侧身让开通道，引着三人往里走。

李开俊边走，边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这里就是我们的实验区……那边是样品间……”他指着实验台前，一个明显被提前整理过，醒目地摆着许愿名字的空位，“我们实验室现在工位紧张，只能委屈你们了。那个许愿师妹啊，你的位置已经提前预定过了，就先坐在这儿。苏师妹，陆师妹，你们暂时在那边……”他又转身指向后门那儿一张空桌。

许愿的目光落在那个专属位置上，脸上并无受宠若惊的神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开俊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坏笑：“哎，我还忘了问你，你毕业照片上站你旁边那个帅哥，是不是你对象啊？当时在课题组群里我就艾特你问了，你还没回我呢！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认啊？”

许愿翻了个白眼：“哎呀，哪有什么对象啊？他就是我高中同学啦。”

李开俊见她抵赖，反而更觉有意思了：“不管真的假的，Q大男生多，到时候你可以再挑一个。”他玩味地笑了笑，又引着几人到实验间，热情地介绍起拉曼仪来。

许愿并没有像苏羽荧和陆悠宜那样只是点头附和。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径直望向李开俊，清晰而平稳地问道：“师兄，这台是WITec alpha300 R 共聚焦拉曼系统吧？它和我本科用的雷尼绍 inVia相比，主要优势体现在哪些方面？”

“看来你还真是个老行家啊。”李开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兴致更高地解释起来。

一时间，李开俊洪亮的讲解声、许愿三个人偶尔插入的询问声、乔熙在一旁温和补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向被键盘敲击、仪器嗡鸣和压抑沉默笼罩的实验室，此刻竟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喧嚣。

在稍远些的角落，裴萧正俯身凑在崔小雅工位旁，用手半掩着嘴，压低声音咬耳朵。

“啧，”裴萧朝许愿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位许愿师妹，看起来还挺落落大方的嘛，一点不怯场。”

崔小雅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哦？从你嘴里还能蹦出这么好的词儿？”

“大方归大方，”裴萧撇撇嘴，“不过也感觉是个不简单的。你看她那眼神，精着呢。”

“听乔熙说，她以后是要做亚细胞器的。咱们实验室能做亚细胞器的，有谁是简单的？你看师兄这样追捧着她，连之前对乔熙也没这么热情。”

裴萧嗤笑一声：“就希望她可别为虎作伥了。”他直起腰，不经意间看到季殊妍刚好起身往外走。裴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俯身道：“对了，最近季殊妍怎么总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吃饭什么的。她在李开俊那儿失宠了？”

“好像是和乔熙闹了矛盾。我看你们在北京不就是一起行动，玩得挺好的吗？”

“嗐，都是些场面上的交往罢了。谁知道她那个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呢？搞不懂。我可不想经常和她呆在一块儿……”

“裴萧！”一声清冷的呼唤突兀地打断了他的嘀咕。

裴萧被打断，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晃晃悠悠地向郑念章走了过去：“怎么啦？”

“你写的那个MATLAB程序，跑出来的结果完全不对。”郑念章指着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一堆刺眼的红色报错信息正无声地控诉着，“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逻辑根本不通，报错一堆。”

裴萧凑近屏幕，扫了两眼，又挺起身子，一屁股坐在郑念章旁边：“怎么不对了？明明运行得好好的，是你自己给的数据有问题吧？或者是你解读的思路不对！”

“我思路不对？”郑念章压抑着烦躁，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听起来不那么生气，“我让你写的程序，是按照我设计的算法流程来的，是要筛选出特定模式下的细胞标志物。可你为什么没按我给的流程图走？还加了什么聚类分析，调整了阈值判断的逻辑，这已经偏离了我的原始设计……”

“原始设计？”裴萧嗤笑一声，双手抱胸，“你那原始设计太low了好不好？根本考虑不到数据的复杂性！我这是优化！加了聚类是为了更准确地分组，调整阈值是为了提高特异性！懂不懂啊你？死抱着你那套思路不放，结果能好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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