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41章 心如槁木

梁松哲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一时愣住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空调的低鸣。几秒尴尬的沉默后，他脸上那惯常的严厉迅速褪去，换上一种罕见的、甚至有些无措的缓和口吻：“……其实也还是有些进步的。”

喉咙里锥心刺骨的疼和持续不退的高烧，终于压垮了那点可怜的侥幸。他撑不住了，拖着滚烫沉重的身体去了外头的医院。挂号、检查、等待结果……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当医生看着化验单，明确告知“扁桃体化脓发炎，很严重，但核酸检测阴性，不是新冠”时，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虚脱感。

然而，连续几天的输液消炎，病情却像生了根，顽固地不肯退去。这一回他似乎一点厄儿抵抗力也没有。医生看着他那张烧得脱了形的脸和不见好转的指标，不得不调大了药液剂量，才勉强将那肆虐的炎症镇压下去。

偌大的输液室里，周悫独自坐着。昏沉中，他想拿水杯润润干裂刺痛的喉咙，手却虚软得不听使唤。“哐当”一声，水杯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试图弯腰去捡，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只能徒劳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杯子。

一个路过的护士帮他捡了起来。这微不足道的、带着职业本能的善意，却又让他的泪水滚落，只能狼狈地别过脸去。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推开病房门来看他的，竟是李开俊和方杰杰。他们提着一大袋水果、牛奶和清淡的粥点。李开俊走到床边，看着他消瘦得几乎小了一圈的脸，眉头微蹙，语气是周悫记忆中少有的平和和关切：“怎么搞成这样了？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工作的事放一放。”

方杰杰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掏出手机作势要拍：“哎哟喂，我们周博士也有今天！这病猫样儿可得留个纪念！” 没等周悫反应，他又笑嘻嘻地收起手机，语气轻松地说：“等你好全了，实验室再毕业聚餐。”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曾让他畏惧又怨恨，一个曾让他心寒又疏远，此刻却带着实实在在的食物和探望出现在病床前。

一股酸涩又温热的暖流在心头弥漫，冲刷着积压的怨怼。周悫靠在枕头上，望着他们，长久以来梗在心口的那块坚冰，在病痛和高烧的脆弱里，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关怀面前，悄然无声地融化了。

方杰杰那没心没肺的玩笑，此刻也能听出些笨拙的暖意。他不想再怨恨他了。

这场病足足拖了半个月才好，等他再回到实验室，才发现霉运似乎并未只眷顾他一人。几天前，崔小雅在匆匆赶去实验室的路上，被人行道上一块翘起的地砖狠狠绊了一跤，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这一摔，不仅磕破了膝盖，更把一颗门牙生生摔断了半截。医生仔细检查后，给出了明确的医嘱：创口需要时间彻底愈合，牙龈和牙槽骨要完全稳定下来，才能进行最终的修补。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个月。

在这段漫长的恢复期里，流食成了崔小雅唯一的选择。为此，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和大家一起吃过饭了。每一次进食都变成一场需要全神贯注的小心仪式。当温热的流质滑过喉咙，每一次轻微的下颌开合都带着近乎本能的谨慎，舌尖总是不由自主地、远远避开口腔前庭那个缺失的位置。那里，坚硬的牙齿断裂处裸露着粗糙的边缘，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一根细小的刺，尖锐地挑动着摔倒瞬间那刻骨铭心的剧痛与猝不及防的惊惶。

除了进食这短暂而不得不暴露缺陷的时刻，她的脸上，始终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层口罩。那抹淡蓝色，成为一道隔绝他人目光的无声的屏障，也成为一种独特的、带着伤痕的印记，刻在了她本就紧绷的科研生活里。

与此同时，梁松哲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迟到的好消息：周悫那篇命运多舛的文章，被允许投稿了。内容不再需要任何改动，这漫长的修改拉锯战似乎终于画上了休止符。只是，作者名单上发生了一个微妙的、意味深长的调整：李开俊的名字，被从“共同第一作者”的位置，移到了“共同通讯作者”的栏位里。

梁松哲笑着说：“这样安排，对你也好。”

周悫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挪动的名字，并没有多余的猜测和感受。怎样都行，早点结束就好。

他地打开期刊的投稿系统，填写完那些冗长的表格和信息：标题、摘要、作者单位、利益冲突声明……再上传好正文，SI，Cover letter……最后，他将系统自动生成的、包含所有投稿材料的proof文件，转发给了梁松哲。

半天后，他收到了投稿成功的邮件。他知道，就在刚才，在那间他熟悉的办公室里，梁松哲的手指轻轻移动鼠标，精准地悬停在那颗代表着最终确认的、蓝色的“Submit”按钮上，然后，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不容他人染指的仪式般，轻轻点击了下去。

这是实验室里一条不成文的传统，也是一项导师专属的权力：文章的最终提交，必须由梁松哲本人完成那最后一“点”。那颗蓝色的按钮，如同一个句点，由他亲手落下，标志着一段漫长煎熬的终结，也开启着下一轮未知的等待。

“希望快点被拒，真的。这样我就可以……早点投下一个了。”他这话说得坦诚，他确实对中 JACS 这样级别的期刊不抱任何幻想。

郑念章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打气，她反常地沉默了数秒，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突兀而生硬，突然切换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徐师姐……她知道是我告诉你方杰杰请客瞒着你的事了。”

周悫愕然转头，对上郑念章略显复杂的眼神。不需要更多言语，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可能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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