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5章 立场

渐渐地，大家都练就了双面人生的本领。李开俊在场时，众人眼神交汇便能心领神会，自动切换成默不作声的打坐模式。他前脚刚走，一个挑眉、一声轻笑，八卦频道即刻火热开播。

渐渐地，大家也逐渐习惯于迅速切换两种状态，李开俊一出现时，一个眼神就能开启吐槽副本，一声咳嗽就能切换八卦频道。

这份同仇敌忾的共鸣，将他们黏合成互相的倚靠，不仅每天一起吃饭，闲暇时还会相约出去聚餐。姚晚音和徐令贤毕业后就从宿舍搬去了校门口的公寓独住。两人偶尔也叫大家伙儿一起来打牌玩桌游。那些藏在显微镜下的八卦、被通风橱困住的吐槽，在一次次推杯换盏与放声大笑中酿成了独属于他们的革命友谊。

李开俊显然也嗅到了空气里凝固的排斥，收起了从前爱往人群里凑的热络劲。他也没有试图融入过。偌大的实验室里，如今只剩方杰杰还会陪他去食堂。

周悫偶尔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出神，忍不住猜想，像李开俊这样把理性和利益奉为圭臬的人，是否也会在深夜的实验数据前感到孤独？或许对他而言，科研本身就是最好的伴侣，那些让旁人望而生畏的枯燥实验，他反而能品出别样的滋味。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或许正是他与自己最本质的不同。

至于曾经形影不离的方杰杰，如今也鲜少出现在自己身边。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暮色降临时结伴去小吃街寻觅美食。也许是因为那家承载着无数回忆的黄焖小酥肉店，终究没能熬过疫情的寒冬。如今铺面早已换成了陌生的淮南牛肉汤，蒸腾的热气里再也盛不下往昔的谈笑，只剩下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叩着无人应答的沉默。

无人时，周悫也问过方杰杰：“最近怎么总见不着你？”

方杰杰道：“你们都不愿意和师兄一起玩，我要是也不陪他去食堂，他该多孤单。”

周悫冷笑：“是我们不愿意吗？是他自己也不想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得了吧，”方杰杰白了周悫一眼，“你们早就把师兄排除在外了。我已经和师兄说了，以后他的样品没人帮忙测的话，都交给我。”

周悫的呼吸突然凝滞在胸口。难怪最近李开俊的实验都不再找他和郑念章帮忙，取而代之的是方杰杰跑前跑后的身影。看来以后李开俊估计也不会再找自己测样了，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记忆却突然翻涌而上。那是一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帮李开俊测样的时候，自己心烦意乱地拿着微针穿梭在显微镜和拉曼仪之间，把喷针对准样品台卡口，一抬手打翻了旁边的一整盒枪头，在实验台上溅起一片狼藉。

当时李开俊就坐在显微镜旁看着这一幕。周悫的心猛地一沉，他是否早已看穿自己的不耐烦？他不断追忆着那天自己脸色是否阴沉，动作是否粗暴，是否会引起李开俊不好的遐想。方杰杰这番话，又会不会在他和李开俊本就脆弱的关系里投下一枚哑弹。他忽然有些羞愧，明明是刻意躲避这份工作，此刻却因旁人主动揽责而暗自庆幸，这种矛盾又难堪的情绪，将心脏搅成一团酸涩的乱麻。

还没等他想明白，方杰杰已经像上了膛的机关枪般吐出下一句：“你和郑师姐也不讲良心，好歹你们还是师兄带的呢。”

周悫知道自己最敏感的神经被方杰杰射中了。

“你怎么不先问问你的好师兄是怎么对我们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凡事有因才有果。”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此刻涨红着脸争辩的模样，活脱脱像个急于脱罪的被告。方杰杰凭什么审判自己？他又能审判得明白吗？

“那你说师兄做啥了？”方杰杰盯着周悫，那目光锋利得像是要剖开他所有的欲言又止。

周悫一时语塞，事涉郑念章，他也不好和盘托出。但仔细想来，李开俊对他确实没有像对郑念章那样过分的举动，顶多就是态度恶劣些。想到这里，他的这份底气瞬间泄了大半，不觉有些心虚，只能含糊其辞：“他做过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方杰杰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周悫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他死死盯着方杰杰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装傻的痕迹。这人究竟是真心不懂，还是在明知故问？记忆里方杰杰开过那些玩笑话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见师兄如见猫”、“只敢背后嘀咕”……

有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评价确实一针见血。方杰杰说得没错，自己就是这种人。他在科研上需要李开俊的帮助，所以面对他时永远笑脸相迎，从不敢说一个不字。可他又实在厌恶李开俊的为人，所以只求面子上过得去，积攒下来的怨气留到背地谩骂中消磨。这种分裂让他作呕，却如同实验时必须戴的橡胶手套，明知闷热难忍，却不得不一直戴着。

他没有勇气像方杰杰那样有什么就说什么。

周悫张了张嘴，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无奈几乎要破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凝成硬块，就像被卡在移液枪头里的液体，堵得难受，却怎么也挤不出来。那些细碎的恩怨，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龃龉，如何能立马说得清道得明？而且他越来越觉得，现在无论自己怎么解释，方杰杰都不会相信的。

因为他知道方杰杰眼里的李开俊，是在梁松哲那替他开脱的庇护者，是愿意帮他把数据争取回来的同盟。而在自己的记忆里，对方永远是那个对自己颐指气使、用严厉眼神审视一切的上位者。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差异，就像不同波长的光，永远无法在同一台光谱仪里重叠。同样的人，在不同的坐标系里，也能折射出截然不同的模样。所以他可以理解，在方杰杰心中，李开俊仍然是那个伟光正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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