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仅容一人通过,方清远当先侧身挤入,靴底在冰壁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划过铁皮。
寒气顺着皮革缝隙钻进脚踝,冷得发麻。
他能听见身后林慧真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两分——这姑娘最厌狭窄空间,当年在青城后山探悬棺时,岩缝卡了她半刻钟,出来后长鞭抽断了三根枯枝,木屑飞溅的声音至今还钉在他记忆里。
此刻她却将帆布包抱在胸前,指尖抵着腰间的硫磺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倒比他更像开路的。
洛桑仁波切落在中间,每走三步便抬手轻抚冰壁,掌心与冰面相触时发出细微的“嚓”声,仿佛在辨认某种隐秘纹路。
方清远余光瞥见老喇嘛指腹沾了层白霜,又在石壁某处停顿——那里刻着极小的雍仲符号,被冰屑盖住半截,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他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松脂混着陈灰的微香,随风飘来,若有若无。
“苯教镇阴印。”洛桑的声音闷在狭窄通道里,“怕我们走回头路。”那气息让他想起三十年前扎什伦布寺外焚香的黄昏,火光映着经幡,师父说:“舌是业火。”
伊万走在赵明远前面,两人靴跟交替叩击冰面,节奏乱得像打错的摩斯电码,清脆的“咔嗒”声在冰壁间来回弹跳。
方清远听见赵明远小声嘟囔“这冰面承重有问题”,随即被伊万用俄语呛了句什么,尾音带着冷笑,像是冻硬的金属刮擦地面。
行至百米处,头顶突然传来“咔”的轻响,细碎如骨节断裂。
方清远本能顿住,反手按住身后林慧真的肩——她的长鞭已悄悄滑出半尺,皮革摩擦声低不可闻。
众人屏息,便见冰顶簌簌落下碎渣,砸在头盔上发出“沙沙”轻响。
再抬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倒悬佛殿像被巨手倒扣进山腹的金漆匣子,幽蓝冷光从穹顶渗下,映得冰棱如水晶般剔透。
钟乳石从穹顶垂落,竟生得与地面佛殿的廊柱一般模样,只是佛像通通头下脚上,金漆剥落处露出灰白石胎,左手持的降魔杵断成两截,断口参差如犬牙;右手托的净瓶裂着蛛网纹,裂缝中渗出暗红液体,滴落在地,发出“滋”的轻响,腾起一缕腥甜雾气。
空气潮湿冰冷,带着腐朽经书与陈年血渍混合的气息。
最中央的位置,跪着尊绛红袈裟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剃得发青的后颈刺着暗红字样,方清远眯眼辨认,是“九祭·第四”。
林慧真的风灯晃了晃,铜链轻响,光晕扫过那人身前——七盏青铜灯台里,灯芯不是灯草,是七根完整的舌头,还带着淡粉色的舌苔,微微颤动,根部结着黑痂,油火舔舐其上,发出“噼啪”声,焦臭中竟夹着一丝蜜糖甜味。
洛桑仁波切的人骨念珠“当啷”坠地,敲在冰面,声音清越如丧钟。
方清远回头,见老喇嘛嘴唇抖得像风中经幡:“禁言誓者……宁玛派最苦的修行。割舌后以蜜渍养,终生不能发一言,连痛呼都要咽进肚子里。”
那人缓缓转身。
方清远的剑在袖中动了动——他见过被炸断半张脸的战士,见过雪地里冻硬的藏羚羊,但此刻这张完好的面容配着空洞的口腔,更让人寒毛倒竖。
那人舌根焦黑如炭,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摸出块骨板,指甲刮擦板面发出刺啦声,像锈铁在石上拖行:“扎西顿珠令,入侵者止步。否则,‘地喉之息’提前释放,百里生灵俱化傀儡。”
洛桑仁波切踉跄两步,险些撞在倒悬的佛像上,冰屑簌簌落下,砸在肩头。
“贡布师兄……”他声音发颤,“三十年前你在扎什伦布寺辩经,师父夸你‘舌绽莲花’。后来你说要去阿里转山,再没回来……”
骨板上的刮擦声停了,那人眼尾微微抽搐,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随即重新举起骨板:“献祭不可逆,轴心必醒。”
方清远冲林慧真使了个眼色。
她会意,脚尖点地跃上倒悬的廊柱,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咔嚓”脆响,长鞭缠在钟乳石上,整个人如灵猴般荡向佛殿另一侧,衣袂带风,吹动灯焰摇曳。
他则握紧七星龙渊,剑鞘轻叩地面发出闷响——这是小组约定的“注意侧后”暗号。
赵明远缩了缩脖子,往伊万身边挪了半步,后者摸出勃朗宁,枪口却没对准贡布,反而虚虚指着赵明远后腰,金属冷光映着他漠然的眼。
变故来得比呼吸还快。
贡布突然抬手拍灭一盏舌灯,灯油溅在他袈裟上,腾起幽蓝火焰,火苗蛇形游走,竟无声无息。
殿顶传来石屑坠落的轰鸣,方清远抬头,就见数十条灰黑绳索破石而出——那哪是绳索,分明是无数毛发和筋腱绞成的活物,表面湿滑黏腻,尖端还长着倒刺,像毒蛇般吐着腥气,空气中顿时弥漫着铁锈与腐肉的混合气味。
“小心!”赵明远喊得破了音,一条活索已缠上他的手腕,触感如冻僵的蟒蛇,冰冷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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