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太后还政时,我等还以为她是体恤陛下成年,想让他历练历练。”
苏辙缓缓道:“可这半年来,陛下推行新政,整顿禁军,每一步都走得激进,每一步都触犯祖制,我等一次次求见太后,想让太后劝劝陛下,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深深的困惑:“太后不见,一次不见,两次不见,三次四次……十次八次都不见。
非但不见,还让宫女传话,说什么朝政之事一概不问、陛下圣裁即可、哀家不干政之类的话。”
“这不对劲。”
范纯仁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太后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她若真放心陛下,何必垂帘八年?她若真不问朝政,当年又何必与神宗皇帝争那变法之事?”
吕大防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着眼,此刻终于睁开。
那双老眼浑浊,却依然透着几分锐利:“你们还没看出来么?”
几人同时看向他。
“太后不是不问朝政。”
吕大防缓缓道,“她是和陛下站在一起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怎么可能?”
刘挚失声道:“太后和陛下,这半年来关系是好,陛下每日下朝都去慈明殿请安,一待就是半个时辰,可那是祖孙亲情!和朝政有什么关系?”
“祖孙亲情?”
吕大防冷笑:“刘大人,你忘了这八年来,太后和陛下因政见不同,闹过多少次矛盾?陛下想整顿禁军,太后拦着。
陛下想重用新党,太后压着,陛下想对辽用兵,太后驳着,这样的祖孙,会因为亲情就突然同心同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这半年来,你们可曾听说太后对陛下的新政有过一句异议?”
吕大防背对众人,声音飘忽:“没有。一句都没有,非但没有,慈明殿还传出话,说太后全力支持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呜咽,像是鬼哭。
“意思是……”
吕大防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太后已经和陛下达成了一致。或者说太后已经被陛下说服了,或者是……被控制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刘挚脸色煞白:“吕相!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
吕大防缓缓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那刘大人告诉我,为何太后突然还政?为何还政后闭门不出?为何对陛下的激进新政不闻不问?
为何这半年来,太后的身体突然好转,气色红润,步履矫健,全然不似往日病弱之躯?”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挚哑口无言。
范纯仁艰难道:“可陛下才十五岁啊!他哪来的手段控制太后?”
“十五岁?”
吕大防摇头:“范相,你太小看陛下了,这半年来,陛下推行新政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先提一个激进的方案,等我们激烈反对,再退一步,提出真正想推行的方案。
这叫什么?我之前已经说过了,这拆屋开窗的手段,乃是帝王心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若无高人指点,能想出这样的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禁军那边,提拔的那些年轻将领,我们大多不认识,陛下身边新增的侍卫,也都来历不明。
更别说陛下多次微服出宫,说是体察民情,可每次回来,眼神都更锐利,手段都更老辣……”
“您是说……”
苏辙声音发颤:“陛下背后,真的有高人指点?”
吕大防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渐渐暗了,有仆人悄悄进来添油剪灯芯,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可这细微的动静,还是让在座几人都惊了一下。
他们太紧张了,紧张到风声鹤唳。
“那……那北伐之事……”
刘挚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就真的彻底拦不住了吗?”
“拦不住了,一开始就拦不住。”
吕大防闭了闭眼:“明日早朝,陛下就会正式下旨,十万禁军,下月十五开拔,陛下御驾亲征,朝中诸事由老夫、范相、章尚书共理,旨意已下,这已经是定局了。”
“可万一……”
范纯仁声音发干:“万一陛下有个闪失……”
他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明白。
御驾亲征,风险太大。
当年太宗亲征,高粱河一战差点丧命,靠着驴车狂奔才逃回汴京,从此得了个驴车战神的绰号,被天下人耻笑。
若是当今陛下也……
那大宋就真的完了。
“陛下年轻,尚无子嗣。”
苏辙低声道:“若真有不测,这皇位……”
这也是所有人最担心的。
陛下才十五岁,尚未大婚,更无子嗣。
若真在战场上出事,皇位传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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