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自幼被教导的是:天子威严不可侵犯”、皇权至高无上。
可现在,他竟然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做个傀儡皇帝也未尝不可?
“我……”
赵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峰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挣扎。
“陛下,这世上的权力,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萧峰缓缓道:“你是皇帝,我是主宰,我们可以共存,你要的,是明君之名、青史之功,我要的,是天下太平、制度一统,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各取所需。
赵煦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那股郁结忽然松动了些。
是啊,各取所需。
萧峰要的不是羞辱他,不是毁灭大宋,而是要借助大宋的体制,实现更大的目标。
而自己,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灭辽、强兵、富国、甚至一统天下!
这难道不比现在这样,做个受制于太后、困于党争、空有抱负却无力施展的憋屈皇帝,要好得多?
“朕……”
赵煦深吸一口气:“朕明白了。”
萧峰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缝隙看向外面。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深蓝的天幕渐渐褪色,转为澹青。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该走了。”
萧峰转身:“记住我们的约定,每三个月,解药会送到你手中,你若配合,生死符永不会发作,你若有异心……”
他没有说完,但赵煦明白。
那种冰火交替、筋脉扭曲的痛苦,他此生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放心,朕不会。”赵煦沉声说道。
萧峰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似乎要透过皮囊看进灵魂深处。
许久,他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话音落,萧峰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向殿门。
他没有开门,而是身形一闪,竟从窗缝中掠了出去。
那缝隙不过数指宽,他却如一片薄纸般穿过,悄无声息。
殿内重归寂静。
赵煦握着那卷改革纲要,坐在床沿,久久不动。
油灯即将燃尽,火苗跳动得越发微弱。
晨曦从窗纸透入,与昏黄烛光交融,在殿内投下暧昧的光影。
远处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嗓门的交谈:
“陛下今日起得真早……”
“许是昨夜没睡好……”
“嘘,莫要多言……”
赵煦将纸卷塞入怀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凌乱的衣袍。
当他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比往日更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了某种真相后的释然。
“来人!服侍朕更衣!”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殿门被轻轻推开,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晨光照进殿内,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大宋的天子,也将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一条被丝线牵引,却通往至高皇座的道路。
至于那牵丝的人……
赵煦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有屈辱,有不甘,有恐惧。
可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佩服。
这世间,竟真有如此人物。
能掌控四国,能谋划天下,能想出那样精妙的改革方案,能看得那样长远……
自己不如他。
这一点,赵煦不得不承认。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既然不如,那便认命吧。
至少,在这条被掌控的路上,他能看到大宋强盛,能看到辽国灭亡,能看到天下一统。
这便够了。
赵煦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直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
晨光彻底穿透窗纸时,赵煦已在太监宫女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完毕。
他换上了一身明黄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系玉带,脚踏云头履,这是大宋天子日常朝会的装束。
铜镜中的少年面容尚显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陛下,时辰到了。”内侍省都知王中正躬身提醒。
赵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走出福宁殿。
九月十六的清晨,汴京皇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
宫道两侧的梧桐叶已染上浅黄,晨露在叶尖凝结成珠,偶有内侍匆匆经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晨钟声,悠长沉浑,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赵煦登上御辇,八名内侍稳稳抬起,沿着宫道向文德殿行去。
晨风微凉,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赵煦靠在辇上,目光扫过沿途的宫墙殿宇。
这是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每一砖每一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看这些景象,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是因为心境变了么?
他想起昨夜萧峰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卷改革纲要,想起那个天下太平的宏大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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