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触地的“笃”声在巷口响起时,云逍正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捻着片干枯的莲瓣。那是从茅山带回来的往生莲,被他摩挲得边缘发毛,却仍带着点清苦的香。
“又在摸你的宝贝花瓣?”苏荣的声音裹着药香飘过来,手里提着的竹篮撞在门环上,发出清脆的响。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揭开棉布,里面是刚熬好的羊肝羹,热气腾得她鬓角的碎发都打了卷,“张大夫说这方子能养目,你再嫌腥,我就往里面掺黄连。”
云逍笑着偏过头,空茫的眼白对着声音来处,竹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你哪回真舍得放?”他指尖精准地落在竹篮边缘,摸到个温热的陶碗,“今天的羹里加了蜜枣,甜得发腻。”
苏荣嗔怪地拍了下他手背:“就你鼻子尖。”说着从篮底翻出块新刻的竹牌,往他手里塞,“杖头的莲花磨平了,我让木匠补了个新的,你摸摸顺不顺手。”
云逍指尖抚过杖头,新刻的莲花棱格分明,却在最中间留了个圆润的凹痕,刚好容得下拇指抵着:“你总把活儿做这么细。”他将竹杖顿在地上,杖尾传来的震颤顺着手臂爬上来——是三个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点慌乱,正往这边靠近。
“砰”的一声,有人撞在院门上,紧接着是膝盖砸在石板上的闷响。云逍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像只被追急了的兔子。
“前、前辈……饶了我吧……”少年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我再也不敢了……”
苏荣刚要开口,被云逍按住手腕。他竹杖轻敲地面,循着气息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少年面前。指尖离少年头顶还有半尺时,他忽然说:“你怀里揣着的,是西街王婆家的桂花糕?”
少年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云逍能“看”到那团灰扑扑的光——白里裹着黑,像被墨汁溅了的宣纸,却在最中心,藏着针尖大的亮。
“偷东西是不对。”云逍的声音很轻,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将少年圈在里面,“但你跑过三条街,却没把糕塞进嘴里,反而攥得糕皮都破了,是想给谁?”
少年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云逍继续说:“你左袖磨破了,沾着青苔,是从后墙爬进来的——王婆家的后墙有株老榕树,枝桠能搭到窗台,对吗?”
“我、我娘病了……”少年突然崩溃,声音碎成碴子,“她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没钱……”
云逍俯身,指尖掠过少年发顶,摸到他打结的头发里藏着的草屑:“你娘爱吃桂花糕?”
少年哽咽着点头,眼泪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以前总带我去买,说桂花……桂花最香……”
苏荣刚要去拿药篮,被云逍用眼色拦下——他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她细微的动作。他指尖从少年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油纸破了个洞,掉出两块碎渣。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里带着点苦涩:“王婆的糕,糖放得一年比一年少,她总说‘这年头,省点是点’。”
少年愣住了,看着云逍空茫的眼,突然磕头:“前辈,我真的就这一次!”
“起来吧。”云逍把剩下的糕递回去,竹杖往巷口指了指,“往西走第三个门,敲三下,说云逍让你来的。那里有新蒸的馒头,带两个给你娘。”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告诉王婆,明天的糕,多放勺糖。”
少年捏着桂花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撞翻了墙角的竹筐,滚出半筐刚采的艾草。他慌忙去扶,却被云逍叫住:“筐里的艾草,拿一把回去,煮水给你娘擦身,能退热。”
等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尾,苏荣才叹了口气:“你就不怕看走眼?”
云逍摸了摸竹杖上的莲花,笑了:“心是骗不了人的。灰里裹着白,就像艾草混着泥,洗干净了,照样能入药。”他转过身,准确地对上苏荣的方向,“就像你总说我看不见好,省得被表象迷了眼——可这心眼亮着,比什么都强。”
苏荣没接话,只是蹲下身,默默捡起滚散的艾草。阳光穿过云逍的发隙,在他空茫的眼白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了把星星。她突然想起去年他刚失明时,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怕黑得像锅底。可现在,他竹杖点地的声音稳得很,像在说:看得见人心的颜色,又怕什么天黑。
三日后,王婆提着一篮桂花糕上门,进门就喊:“云逍小子,你可算帮老婆子抓着那偷糕的了!”她把糕往石桌上一放,却从袖里掏出个布包,“那孩子娘今早去了,临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半块晒干的桂花,用棉线捆着,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云逍捏着那半块桂花,突然“看”到一团暖白的光,正从布包里慢慢升起,像少年娘临终前的笑。
“那孩子呢?”苏荣轻声问。
王婆抹了把脸:“在茅山呢,张道长说他手脚勤快,留着做药童了。今早还问我,桂花糕里能不能多放糖,说要给观里的前辈们尝尝……”
云逍把半块桂花塞进怀里,竹杖往地上一笃,起身时带倒了旁边的艾草筐。他没去扶,只是对着茅山的方向,轻轻说了句:“去吧,把心洗干净了,比什么都强。”
风卷着艾草香飘过院墙,远处传来茅山方向的钟声,一下下,像敲在人心坎上。苏荣望着云逍挺直的背影,突然懂了他说的“心眼”——失明的眼看不见尘埃,却能穿透尘埃,直抵那点藏在最深处的光。就像竹杖上的莲花,刻得再深,也不及人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亮,来得更动人。
云逍怀里的干桂花突然散出异香,竹杖的震颤变得急促——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某种鳞片擦过地面的“嘶嘶”声,从后墙根爬过来,带着股腥甜的气。他指尖的干桂花突然发潮,像沾了露水,而那团曾属于少年的暖白光晕,竟在他怀里剧烈闪烁,像在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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