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的清越鸣响尚未散尽,慧能掌心的莲花印记突然发烫,像是揣了块刚从灶膛里取出的烙铁。那些从竹节中伸出的手捧着莲花玉坠,缓缓沉入放生井的刹那,井底传来阵阵涛声,时而低沉如巨兽喘息,时而高亢似百鸟齐鸣,像是有潮水正在涌动,要冲破这井口的束缚。张居士祖父的航海日志突然自行翻动,纸页摩擦发出 “沙沙” 声响,最终停在某页海图上 —— 泛黄的宣纸上,南海的航线被朱砂描成《心经》的形状,笔锋凌厉,每个航点都标注着不同的梵文注音,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反复描摹过多次。
“这是…… 郑和船队的诵经航线。” 张居士的指尖划过海图上的 “古里国”,那里突然渗出海水,在桌面上汇成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泛着细碎的金光。“日志里说,每当船队行至此处,船员们就会对着海潮诵经,梵音与浪涛相合,能传出十里之外。有次船上的淡水耗尽,正是这诵经声引来了一群海豚,它们围着船舷跳跃,指引船队找到了水源。” 他指着海图边缘的小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慧能俯身看向井口,井水已变成深蓝色,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细沙,倒映出的不再是紫竹林,而是片无垠的海洋。白衣观音踏着浪尖而来,衣袂上的银丝绣线在阳光下闪烁,每根丝线都串着细小的贝壳,红的、白的、粉的,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与《心经》的节奏完全一致,像是天然的伴奏。有位赤足的老渔民正坐在礁石上,皮肤被海风和日光雕刻得沟壑纵横,他用贝壳在沙滩上写字,手指粗糙如老树皮,笔画却遒劲有力,与海图上的朱砂航线重合,都是 “揭谛揭谛” 的梵文。
“他是宣德年间的船老大,姓陈。” 观音的声音混着潮声,带着咸涩的暖意,像是刚从海边吹来的风,“年轻时随郑和下西洋,在锡兰山遇过海盗。当时船上的武器都在之前的风暴中损坏了,全船人靠着诵经声吓退海盗,那些海盗说,听到的不是人声,而是千军万马的呐喊。从此他便相信,《心经》能镇住所有风浪,每次出海前,都要在船头摆上一本手抄的经卷。”
画面中的陈老大突然起身,腰间的鱼篓晃出三枚贝壳,分别刻着 “观”“自”“在” 三个字,刻痕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他将贝壳抛向海面,动作虔诚而用力,浪花顿时掀起丈高,在空中组成个巨大的 “心” 字,笔画间泛着银光。有群海鸥从字间穿过,翅膀拍打的频率竟与诵经的节拍相同,“扑扑” 声中,像是在跟着念诵 “波罗揭谛”。
张居士突然指着海图边缘的批注,那是行褪色的小字:“永乐十年,忽遇海怪,梵音一诵,怪自退去。” 字迹模糊,需凑近才能看清。他翻出日志里的插画,画中巨大的章鱼正缠绕着船桅,触手上的吸盘清晰可见,船员们却都闭目诵经,神情平静,章鱼的触手上,竟沾着些撕碎的经卷碎片,碎片上的字迹依然清晰,能辨认出 “色即是空” 四个字。
“那海怪其实是只百年章鱼。” 观音的杨柳枝在水面轻扫,浪花顿时化作无数经卷,在空中飞舞,“它误将船上的贝叶经当作食物,那些贝叶经是用南海的贝多罗树叶制成,带着独特的香气。被诵经声惊动后,它竟用触手指点出暗礁的位置,像是在道歉。后来每次船队经过,它都会浮出水面,巨大的眼睛望着船帆,像是在听经。有位船员说,曾看见章鱼用触手在礁石上划出‘波罗蜜多’的字样。”
慧能看见陈老大的孙子正在沙滩上搭建石塔,每块石头都刻着不同的经文,有的是 “照见五蕴皆空”,有的是 “度一切苦厄”。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堆砌珍宝,额头上渗着汗珠,滴落在石头上,晕开了些许细小的沙粒。有个戴斗笠的商人路过,斗笠下露出高挺的鼻梁,他用波斯语念出 “色即是空”,发音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石塔突然发出金光,塔顶的贝壳开始旋转,将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带,照在商人的骆驼队上,驼铃顿时发出诵经般的声响,“叮铃铃” 中带着韵律。
“那是波斯的拜火教徒。” 张居士认出商人的头巾,那是拜火教特有的白色头巾,“我太祖母说,泉州港的各国商人,不管信什么教,都会备一本《心经》。有次台风来袭,不同寺庙、教堂、清真寺的人挤在同个山洞里,外面风雨交加,洞内一片混乱,不知是谁先念起了‘心无挂碍’,接着大家竟不约而同地跟着念,声音越来越齐,最后连哭闹的婴儿都安静下来,仿佛被这声音安抚了。”
井底的海水突然上涨,漫过慧能的脚踝时,他感到一阵清凉,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无数海螺从水中浮起,颜色各异,有青的、黄的、花的,每个螺壳里都传出不同的诵经声:有孩童的奶音,稚嫩得像是刚学会说话,“观自在菩萨……”;有老者的沙哑,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有女子的温婉,语调柔和,“照见五蕴皆空……”;还有位外国使节用生硬的汉语念着 “度一切苦厄”,发音虽不准,却透着虔诚,每个字都念得格外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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