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望着观音像眉心那颗朱砂痣渐渐与晨光相融,掌心的莲花印记突然灼痛起来,那痛感如同被细针密密匝匝地穿刺,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窑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耳畔响起簌簌的声响,像是春蚕正在啮食桑叶。转头时,竟看见无数竹篾正从虚空飘落,色泽青黄相间,在地面拼出 “吴生” 二字 —— 那是画圣吴道子的字,笔画间还沾着细碎的金粉,在晨光中闪烁。
“师父,您怎么了?” 小沙弥捧着残破的瓷片凑过来,他的草鞋上沾满泥浆,每走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个湿漉漉的脚印。指尖刚触到慧能的僧袍,那些碎片突然齐齐震颤,边缘泛起莹润的光泽,在晨光中映出幅流动的画卷:青灰色的长安城笼罩在暮霭里,朱雀大街上的酒旗随风猎猎,旗面上绣着的 “醉仙楼” 三个字被风吹得鼓鼓囊囊。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画师正站在荐福寺的台阶上,望着漫天飞雪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他唇前凝成短暂的云雾。
“吴道子……” 慧能喉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掌心的灼痛愈发清晰,仿佛有团火焰在皮肤下游走。他想起《历代名画记》里的记载,吴道子曾在甘露寺驻留三月,画过一幅《水月观音图》,那画卷长三丈有余,据说月光照在上面时,画中观音会踏着清波走出画框。可惜唐末战乱时,这幅稀世珍品便不知所踪。此刻那些竹篾拼出的字迹突然散开,化作支支狼毫笔,笔杆上还刻着 “宣城诸葛氏” 的字样,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宛如流星坠落。
张居士突然按住他的肩膀,这位刚塑成观音金身的匠人,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的老茧硌得慧能生疼。他此刻瞳孔里正浮动着水墨的晕染,像是有幅山水画在其中缓缓展开。“我家祖传的画谱里说,吴生画佛,必待月圆。” 他指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启明星旁竟浮出一轮淡淡的圆月,月轮边缘泛着青紫色的光晕,“他画《水月观音》那天,整座甘露寺的井水都泛着墨香,连灶房里的铁锅都长出了青苔,像是浸在砚台里泡过一般。”
慧能感到眉心的流光正在涌动,如同有股暖流在皮肤下奔涌。眼前的窑场渐渐褪去,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取而代之的是古寺的禅房。案上的宣州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纸角微微卷起,边缘有些许虫蛀的痕迹。砚台里的松烟墨凝结着冰碴,墨色黑得发亮,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位年过半百的画师正用指尖摩挲着笔锋,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腹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他左手的食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结着厚厚的茧子,边缘光滑,像是被利刃整齐削去,又经过了岁月的反复打磨。
“裴将军的剑果然锋利。” 画师对着烛火轻笑,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像是铁器在相互碰撞。他将断指轻轻按在宣纸上,留下枚暗红色的指印,形状如同片小小的枫叶。随即抓起一支紫毫笔,笔杆上缠着防滑的丝线,他蘸墨的动作快如闪电,手腕翻转间,笔锋已饱吸墨汁。笔锋在纸上划过的瞬间,竟激起细碎的火花,落在宣纸上,化作点点金星,许久才渐渐隐去。
慧能认出他腰间悬挂的金鱼袋,那是唐代五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的饰物,袋身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袋口系着的丝带色泽鲜艳。但画师的官袍袖口却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足见其平日并不看重这些虚饰。更令人惊异的是,他落笔时左眼始终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只用右眼丈量线条的长短。而左眼的睫毛上,竟凝着颗未曾融化的雪粒,晶莹剔透,像是颗细小的钻石。
“吴供奉又在熬夜作画?” 禅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画师执笔的手突然顿住,墨滴在纸上晕开,化作朵含苞的莲花,花瓣层层包裹,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他缓缓睁开左眼,慧能这才发现那是只义眼,琉璃质地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景象,却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盛着一汪秋水。
“明早要给观音像点瞳。” 吴道子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他用断指轻轻敲着砚台,发出清脆的 “笃笃” 声,“去年在洛阳画《地狱变相图》,有个屠夫看了三天三夜,眼珠子都快粘在画上了。第四天一早,他突然把屠刀扔进了洛河,还在画前磕了三个响头,你说奇怪不奇怪?”
小沙弥端着的斋饭在门口晃了晃,青瓷碗里的米粥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碗沿的缠枝纹。碗中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花,一片、两片,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飞舞。“方丈说您的画能度化世人,比咱们念的经文还有用呢。” 他小声嘀咕着,目光却被画师案上的草图吸引 —— 那上面画着数十种观音的姿态,有的手持净瓶,瓶中插着的杨柳枝栩栩如生;有的脚踏鳌鱼,鱼鳞的纹路清晰可见;最角落里的那幅却只有团模糊的墨影,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又像是被泪水浸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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