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掌心的白莲花刚绽放第七片花瓣,藏经阁的木门便被一阵急促的叩击声震得发颤。晨光从门缝里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投下道晃动的光斑,像是有人举着烛火在门外徘徊。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昨夜画轴化作流光钻进眉心后,脑海里便不断闪现陌生的画面:烧得通红的窑炉、刻满梵文的木坯、正在灌浆的陶瓷模具,还有位披着蓑衣的老者,正用刻刀在玉石上凿出观音的轮廓。
“慧能师父!慧能师父!” 门外传来孩童的哭腔,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慧能抓起案上的念珠奔到门边,刚拉开门闩,个浑身沾满泥浆的小沙弥便跌了进来,怀里抱着的青瓷观音像摔在地上,碎成十八片月牙状的瓷片。
“后山的窑塌了。” 小沙弥的脸颊被炭灰熏得发黑,只有泪珠滚落的地方露出两道白痕,“张居士烧了三个月的观音像,全碎在里面了。”
慧能的指尖刚触到那些瓷片,突然感到一阵灼痛。碎瓷片在晨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每片内侧都映出不同的景象:有位瞎眼的陶工正在拉坯,转盘转动时,黏土里渗出淡淡的血丝;有位木雕师傅对着木料流泪,凿刀落下时,木屑竟化作纷飞的蝴蝶;还有位石匠在悬崖上开凿,凿子每敲一下,岩壁便渗出一滴琥珀色的汁液。
“带我去看看。” 慧能将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掌心的白莲花突然泛起金光。他跟着小沙弥穿过晨雾弥漫的竹林,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像是有人在用重锤敲打青铜钟。转过山腰时,眼前突然出现片狼藉的窑场 —— 坍塌的窑炉像只破碎的蛋壳,黑色的窑砖间嵌着无数瓷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
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正跪在废墟前,双手插进滚烫的窑土里,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面前摆着尊尚未烧透的泥塑观音,半边脸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褐色的陶胎,像是正在流泪的人脸。
“张居士。” 慧能轻声呼唤,却见那汉子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这张脸让他突然想起画轴里的白发画师,尤其是鼻翼旁那颗朱砂痣,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第三十七窑了。” 张居士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抓起块滚烫的窑砖,掌心立刻烫起水泡,“每次烧到第七天,就会听见窑里有人哭。”
慧能蹲下身,发现那些散落的瓷片正在自行拼接。碎瓷边缘渗出银白色的黏液,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液,将月牙状的瓷片黏合成尊残缺的观音像。他注意到观音像的莲花座上刻着行小字:永乐十三年,匠人阿蛮。
“这窑是万历年间的老窑。” 张居士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我爷爷说,当年有位女匠人在这里烧出尊琉璃观音,夜里会从莲座里淌出甘露。” 他指着窑炉残骸里露出的青铜锁链,“上个月清窑时,我们挖出这个。”
慧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半截锈迹斑斑的锁链从窑砖缝里穿出,链环上刻满梵文。他伸手去碰的瞬间,锁链突然剧烈震颤,发出青铜编钟般的鸣响。周围的瓷片应声而起,在空中组成道旋转的光轮,光轮中央渐渐浮现出间窑房的景象:
青石板地面上满是凝固的蜡油,个梳着双鬟的少女正在调制釉料。她将朱砂、铅粉、草木灰按比例混合,指尖沾染的颜料在衣袖上晕出朵暗红色的花。窑炉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左眉梢有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窑火燎过。少女对着窑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再烧不好,方丈就要把窑场改成菜园了。”
“她叫阿蛮,是三百年前守窑的女尼。” 观音的声音突然在慧能耳边响起,他转头看见掌心的白莲花正在发光,花瓣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永乐年间,甘露寺的观音像在战火中损毁,方丈请了一百位匠人重塑金身,只有阿蛮坚持用琉璃烧制。”
光轮中的景象突然晃动,少女正在往窑炉里添柴,火光猛地窜起,燎到她的眉梢。阿蛮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窑顶的观火孔,那里映出她焦灼的脸。旁边的老窑工叹着气收拾工具:“琉璃要烧足四十九天,火候差一丝就会炸裂。前八位师傅烧到第三十七天,全走了。”
阿蛮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用绢布仔细擦拭。玉佩上雕着半朵莲花,缺口处还留着新鲜的刻痕。“我爹说,他在采石场见过完整的莲花玉。”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将玉佩贴在窑壁上,“等烧出琉璃观音,我就去找他。”
慧能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他看见光轮中出现片采石场,无数衣衫褴褛的劳工正在开凿岩壁,监工的皮鞭落在他们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有个缺了小指的石匠正在凿块巨大的白玉,凿子落下时,石屑里竟滚出颗血珠。石匠抬头的瞬间,慧能看见他左眉梢有颗和阿蛮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阿蛮的父亲是采石场的匠人。” 观音的声音里带着悲悯,光轮中的景象切换到暴雨夜,“他为了采块够雕观音像的整玉,被塌方的岩石埋在矿洞里。阿蛮不信父亲死了,总觉得他会从窑烟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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