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漳县总管府后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如豆。王瑶指尖捻着那枚巴掌大的丝绸残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像扎进了一根细刺,越想越觉硌得慌。
残片上的鸾鸟纹绣得细密规整,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前隋宫廷禁卫服饰上独有的纹样——针脚走势、配色比例,都带着皇家工坊的严苛规制,绝非民间能仿造。她想起白日安置那些“李神通溃兵”时的场景:为首的汉子看似佝偻着背,眼神却藏着精光,暴露在外的小臂肌肉线条紧实,绝非长期征战溃散后该有的孱弱;几名士兵交接物资时,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刀柄上,姿势标准得像是受过长期训练,就连喝水时都保持着警惕,目光扫过四周的频率远超寻常溃兵。
“这批人不对劲。”王瑶将残片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她早已暗中吩咐心腹,在溃兵驻扎的营地外围布下了三道暗哨,日夜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些人白日里除了领取物资便闭门不出,夜间却有黑影频繁在帐篷间穿梭,虽动作隐蔽,却逃不过她精心挑选的眼线。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推开,杜如晦身着青色儒衫,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城外查探回来,鬓角还沾着些许尘土,接过残片凑近烛火细看时,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指腹摩挲着纹样边缘,语气凝重:“此纹饰用的是蜀地贡锦,绣线掺了珍珠粉,唯有前隋左翊卫的亲卫制服才会用这般规制。李神通乃是大唐宗室,麾下溃兵即便缴获了此等禁卫服饰,要么上缴邀功,要么销毁避嫌,怎会留着残片随身携带?”
“我也是这般想。”王瑶俯身向前,烛火映得她眸色深沉,“安置他们的吏员说,这些人对县公的出身、秦将军的战例打听得格外仔细,甚至追问了总管府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问得比官府查勘户籍还详尽。更可疑的是,他们虽自称从河北溃散而来,却对刘黑闼部的部署一无所知,反倒对关中局势颇为关心。”
杜如晦坐在案几旁,手指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此事蹊跷至极。眼下正是收拢人心之际,若是贸然处置,恐让那些真心来投的流民寒心;可若是放任不管,万一这些人是窦建德或王世充派来的细作,一旦泄露军机,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鹰:“瑶姑娘,你继续让暗哨紧盯,重点查探他们是否与外界有书信往来或暗号联络,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老夫明日便派人快马前往关中,打探李神通部溃散的具体路线和兵力损耗,务必查清这批人的真实来历。”
“好。”王瑶点头应下,起身时袍角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与此同时,总管府前院的议事厅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王临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正俯身看着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舆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数十个红点,那是近一个月来秦玉罗和赵锋收服的坞堡与村落。他指尖落在漳州与洺州交界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玉罗,赵锋收复的这三座坞堡地势险要,正好卡住刘黑闼南渡的咽喉,即刻调派五百锐卒驻守,再让工部连夜赶造投石机,加固防御工事。”
“喏!”秦玉罗一身银甲未卸,铠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和暗红的血渍,却丝毫不减其飒爽英姿。她跨步上前,目光精准地落在舆图上的标记处,声音清亮如铜铃:“临郎放心,末将已令部下今日连夜开拔,粮草和军械明日一早便能运到。不过刘黑闼近日加派了不少细作,北岸的几个村落已遭骚扰,要不要派一支骑兵主动清剿?”
王临抬眸看向她,见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伸手便将腰间的锦帕递了过去:“刚打完仗就来议事,也不知歇歇。细作之事不必急于一时,让暗卫配合地方乡勇巡查即可,你的主力部队需集中精力整合新收编的兵力,不可因小失大。”
秦玉罗脸颊微红,抬手接过锦帕擦拭汗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心头泛起一阵甜意。她素来飒爽,在战场上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唯有在王临面前,才会流露出这般小女儿姿态:“夫君说得是,是末将心急了。如今咱们已收拢了十二个坞堡的乡勇,加上原有的兵力,总人数已达一万两千三百人,铠甲三百余副,弩箭两万余支,虽不及刘黑闼的三万大军,但若依托漳水防线,足可一战。”
“做得好。”王临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扫过舆图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刘黑闼想拖延时间耗死我们,却不知咱们的兵力正滚雪球般增长。等再过一月,秋收结束,粮草充足,便是我们主动出击之时。”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柳轻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一身素色襦裙衬得她温婉如玉。她将汤药递到王临面前,柔声说道:“夫君连日操劳,这是我用黄芪、当归熬制的补气血汤药,快趁热喝了吧。方才我去军营看过,新收编的士兵中有不少人得了风寒,我已让人熬了驱寒的药汤分发下去,还需夫君吩咐下去,让将士们注意保暖,夜里值守多添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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