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傍晚,实验高级中学的校园褪去了白日里最后一丝喧嚣,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静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名为“校园生活”的播放器的暂停键。主干道两旁高大的香樟和梧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只剩下深黑沉默的剪影,光秃秃的枝桠纹丝不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都不知躲去了何处。教学楼、综合楼、宿舍楼,一栋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静默矗立,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零星、孤单的灯光,像沉睡巨人偶尔眨动的惺忪睡眼。
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冬日傍晚特有的、凛冽又纯净的气息。没有学生奔跑嬉闹的脚步声,没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没有广播站流淌出的音乐或通知,甚至没有了风。一切都凝固了,只有时间本身,在无声地、不可阻挡地流淌向夜幕深处。
这片过于巨大的寂静,反而衬托出一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声响——远处镇子上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声;某栋楼里水管偶尔的“咕咚”轻响;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微弱嗡鸣。
袁枫和林晚手挽着手,穿过这片寂静得有些异样的校园,回到了她们位于女生宿舍楼三楼的329寝室。
推开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木门,熟悉的、属于她们小天地的那股混合了淡淡洗衣液香气、书本纸张味和女孩子房间特有温馨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宏大的寂静相比,这十几平米的空间显得格外真实和亲切。
寝室不大,但整洁。两张相对摆放的单人床,铺着同款不同色的格子床单。靠窗是并排的两张书桌,上面堆放着课本、参考书、笔筒和一些小装饰。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和课程表。窗户半开着,米白色的窗帘被一根绳子松松地束着,在几乎感觉不到的空气流动中微微晃动。
袁枫几乎是甩掉脚上的帆布鞋,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拖长了调的叹息:“啊——终于回来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枚被抽掉所有力气的炮弹,直挺挺地朝着自己那张铺着深蓝色格子床单的床扑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连外套都懒得脱,直接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种“与床融为一体”的瘫软状态。一天的奔波、兴奋和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在此刻全面爆发。
林晚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将校园那片过于空旷的寂静隔绝在外。她看着袁枫这副“烂泥”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脱掉自己的米白色牛角扣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换上舒适的棉拖鞋,走到袁枫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埋在枕头里的脑袋。
“亲爱的,”林晚的声音轻柔,带着劝说的意味,“你不先去洗漱一下吗?外面走了一天,风尘仆仆的,就这样直接上床……不太好吧?”
回应她的,是袁枫从枕头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一只困极了的猫在呜咽:
“不——了——不——了……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我从这张床上挪开……”
她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摆摆手,但手臂只是象征性地抬了一下,又软软地垂落。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慢:
“等会儿……晚饭……也别叫我了……我要……睡到……自然醒……天塌下来……也别管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紧接着传来的,就是她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甚至带上了细微鼾声的呼吸。她竟然真的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海,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林晚站在床边,看着好友几乎瞬间就陷入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脸颊因为埋在枕头里而压出一点红印,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由得摇头苦笑。
“这样子都能睡得着……”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羡慕,“还睡得这么沉……真是的……属考拉的吗?”
她弯腰,轻轻帮袁枫把踢到一半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蜷缩的身体,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环顾了一下骤然安静下来的寝室。
窗外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先前还能清晰看见的对面宿舍楼的轮廓,此刻已经融化在了一片深蓝灰色的暮霭之中。远处天际,最后一抹玫瑰金与绛紫交织的晚霞,也如同被水稀释的颜料,正迅速地褪色、消散,最终被地平线彻底吞没。黑夜的幕布,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合拢。
寝室里没有开灯,光线迅速变得昏暗,物体的轮廓开始模糊,细节隐入阴影。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残存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床铺的模糊形状。寂静,在这里变得更具象,仿佛有了重量和质感,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
林晚没有立刻去开灯。她似乎有些享受这片昏暗与寂静。它像一层柔软的保护壳,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也让她无需立刻面对明亮灯光下清晰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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