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的阳光,在经历了清晨的清冽与朦胧后,终于在临近正午时分,变得慷慨而饱满。
将近十一点半,冬日近乎垂直的光线,毫无阻碍地穿过垂云镇上空稀薄干净的云层,透过夏语卧室那扇朝南的玻璃窗,泼洒进房间。光线是那种醇厚的、带着实质暖意的金黄色,像融化了的蜂蜜,又像陈年的琥珀酒液,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过深色的木质地板,爬上床沿,最终笼罩了整张床。
夏语是在这片暖融融的、几乎带有重量的光瀑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气泡,缓慢地上浮、上浮。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声音,而是皮肤上那片温暖的触感,以及眼皮背后那一片晃动的、橙红色的光晕。他极不情愿地、带着宿醉般的沉重感,缓缓掀开眼皮。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炫目的金白。他眨了眨眼睛,适应着光线,瞳孔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涂料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细微的龟裂纹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吊灯简约的金属轮廓在光线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温暖的阳光熨贴着身体,驱散骨髓深处残留的、凌晨奔波带来的寒气与疲惫。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这过于明亮的阳光洗涤过,只剩下一种慵懒的、近乎幸福的放空状态。
昨夜江边的绚烂烟火,凌晨市场的人声鼎沸,早餐店里热气腾腾的汤粉,舅舅那番关于“资源”的朴素教诲……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散落在阳光下的彩色玻璃珠,各自闪烁着不同光泽,尚未被完全串联起来。他只是感受着这份新年第一天午前独有的、静谧的温暖。
身体是松弛的,甚至有些酸软——那是深度睡眠后、骤然放松的迹象。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两个多小时的补眠,不仅修复了体力,也让某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了下来。
他就这样放空般地看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睑,在视网膜上投下温暖的红色。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如同金色的星屑,缓慢、优雅地旋转、沉降。
房间里安静极了。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外婆走动时轻微的脚步声,或许还有电视机里播放戏曲的咿呀声,但都被距离和门窗过滤得极其微弱,只剩下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
时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仿佛可以一直这样躺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
“嘟嘟嘟……”
书桌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而轻微的震动声。是手机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的闷响。
这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绝对静谧,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夏语的思绪被瞬间拉回现实。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靠窗的书桌。那部黑色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摊开的数学笔记本旁边,屏幕朝下。阳光恰好照在它光滑的背壳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斑。
是谁?哥哥夏风?乐队的小钟?还是文学社的沈辙有事情?
夏语心里猜测着,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了一个长长的、几乎让全身骨骼都发出轻微“咔哒”声的懒腰,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赤脚踩在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木地板上,舒适的温度从脚心传来。他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睡而略显僵硬的脖颈,这才起身,朝书桌走去。
拿起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因为感应到被拿起而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的预览。
发信人:素溪。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夏语的心跳,在慵懒的晨醒时刻,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嘴角,几乎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柔软的弧度。昨夜江边她含泪的眼眸,羞涩的笑容,还有那个吻的滚烫触感,瞬间涌入脑海,将方才的放空状态一扫而空。
他解锁屏幕,点开信息。
素溪:睡醒了吗?下午有没有时间啊?
简简单单一行字,没有表情符号,语气也看似平常。但夏语仿佛能透过这行文字,看到屏幕那端,她或许正微微抿着唇,带着一丝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等待回复的模样。
阳光照在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上,指尖因为温暖而微微泛红。他脸上的笑意加深,几乎没有犹豫,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起来。
夏语:当然可以!我刚睡醒。你是想跟我一起吃午饭?还是吃过午饭再见面?
点击发送。
看着信息状态变成“已送达”,夏语将手机暂时放在桌上,转身走向浴室。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跳跃的意味。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用冷水扑了扑脸,彻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睡得东倒西歪,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明亮,甚至因为即将到来的见面,而闪烁着期待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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