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一日的凌晨,垂云镇仿佛一个刚刚结束盛大狂欢、陷入深度睡眠的巨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恪尽职守地亮着,洒下昏黄孤寂的光晕。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花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聚餐后食物混合的油腻气息,以及冬日深夜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寒意。风已经停了,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点缀着,遥远而清冷。
夏语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抵御着深夜的寒气。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眼睛里却已有了疲惫的血丝,嘴角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形成一个甜蜜而满足的弧度。
脑子里,像循环播放着一部绚烂的电影——江边震耳欲聋的烟火,刘素溪被光芒映亮的惊喜脸庞,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啜泣的颤动,还有那个生涩却滚烫的吻,以及她戴上天使项链时,眼中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温柔光芒。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直到走到家门口——那是一栋位于垂云镇老城区中心地带、闹中取静的三层独栋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色中显出深褐色的、遒劲的轮廓。小楼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感应灯,在他走近时“啪”地一声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夏语掏出钥匙,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厚重的实木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侧身闪进门内,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
屋内并非完全的黑暗。
玄关处留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家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檀香(外婆礼佛用的),实木家具的天然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厨房里传来的、夜宵汤水的余味。
夏语脱下鞋子,换上柔软的棉质拖鞋,动作尽量轻缓,生怕吵醒已经入睡的家人。
他正准备蹑手蹑脚地穿过玄关,朝楼梯走去,余光却瞥见客厅方向,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透出。
嗯?这么晚了,谁还没睡?
夏语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探头朝客厅望去。
客厅的面积很大,摆放着中式风格的深色实木家具,显得沉稳而大气。此刻,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阅读灯亮着,洒下一圈温暖而集中的橘黄色光芒。光芒笼罩着单人沙发,以及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是舅舅,林风眠。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就着灯光专注地看着。沙发旁边的红木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口袅袅升起几缕白色的热气,茶香隐约飘来。
他似乎并没有被夏语的开门声惊动,依旧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眉眼与夏语的母亲林雪渡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深邃。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他身上仍有一种儒雅而沉稳的书卷气,只是那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着常年经商的精明与世事历练的痕迹。
夏语有些意外。舅舅平时住在市里,管理着自家的连锁超市生意,很少在垂云镇的老宅过夜,更别提熬到这么晚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客厅的静谧。
林风眠闻声,这才从书页中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玄关方向的夏语。看到是他,林风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合上手中的书,随手放在小几上。
“回来了?”林风眠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晚会结束得挺晚啊。”
夏语走进客厅,在舅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柔软的皮质沙发承托住他疲惫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感。
“嗯,结束了又跟老师和乐队的伙伴们聚了聚,吃了点东西,所以晚了。”夏语回答道,语气轻松。在舅舅面前,他并不需要掩饰演出成功的喜悦。
林风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热气氤氲中,他的目光在夏语脸上扫过,似乎捕捉到了少年眼中那尚未散尽的兴奋光彩和一丝疲惫。
“舅舅那么晚了还不休息吗?”夏语询问道。
“不急,还早着呢。”林风眠放下茶杯,微笑着说,仿佛凌晨一点多真的不算什么,“吃饭了吗?晚上光顾着表演和庆祝,肚子该饿了吧?”
“吃过了,舅舅。”夏语连忙点头,“跟学校的老师,还有乐队的同学,一起去吃了宵夜,吃得挺饱的。”
他的回答自然流畅,没有提及江边的烟火和刘素溪——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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