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高中东侧的体育馆,在午后时分,像一头陷入沉睡的、银灰色的钢铁巨兽。
巨大的拱形穹顶之下,是一片被高功率照明灯照得惨白而空旷的空间。灯光从几十米高的顶棚垂直洒落,毫无阴影,将深红色的专业塑胶地板映出一种近乎刺眼的鲜亮。空气是凝滞的,混合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淡淡的塑胶味、灰尘味,以及一种空旷场所特有的、微凉的寂静。高处的几扇小窗,透进几束倾斜的、金黄色的午后阳光,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像金色的精灵般狂舞,但这些自然光在庞大的人工光源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遥远,如同投入深湖的几粒石子,激不起太多涟漪。
夏语跟在东哥身后,脚步在这片过于空旷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
他们沿着东面的墙壁慢慢走着。东哥走得很慢,时而停下,伸出手,用指关节敲敲墙上某块盖板,侧耳倾听空洞的回音;时而蹲下身,仔细查看地板与墙根交界处裸露的线槽和接口;时而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架和悬挂的设备——几组固定的聚光灯,几面巨大的、用来反射声音的弧形板,还有一些不知用途的黑色箱体和管线。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没有了平日里的随意和江湖气,更像一个老练的工程师在勘察现场。手指偶尔拂过冰凉的金属或粗糙的墙面,带着一种专业审视的触感。
夏语跟在一旁,努力回忆着自己以前在这里帮忙时的点滴。他指着墙上一个绿色的方形接口盒:“东哥,这个好像是连接主席台那边有线麦克风的,线路应该是直通后台控制室的。”又指着旁边一组不同颜色的接口:“这几个是普通电源接口,旁边有标识,功率不同。那边那个黑色的、大一些的接口盒,连着场馆自带的背景音响,功率挺大,但音色……比较‘体育馆’,偏硬。”
他尽可能清晰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信息,但心里清楚,这些碎片化的了解,对于一个大型演出的专业舞台搭建来说,可能远远不够。他看着东哥沉默勘察的背影,看着这片需要在一周内从空旷的比赛场地变成梦幻舞台的巨大空间,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悄然爬上心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着光斑。安静中,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
东哥检查完一段线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似乎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夏语。”
夏语正盯着地板上一处细微的裂缝出神,闻声连忙应道:“嗯,东哥?”
东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似乎能穿透表面的镇定,看到他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和疑虑。
“你……”东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淡淡的弧度,“是有什么话要说吗?憋了一路了。”
夏语被说中心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面对东哥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了真正的担忧。
他深吸了一口气,体育馆微凉的空气进入肺腑。他抬起头,看着东哥,声音不大,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不确定未来的直白焦虑:
“东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剩下的这几天时间……真的……来得及吗?”
问出这句话,仿佛用掉了他一些力气。他目光扫过这片巨大到有些令人心生畏惧的空间,想象着几天后这里需要呈现的一切——辉煌的舞台、璀璨的灯光、震撼的音响、井然有序的座位、流畅的流程、还有他们乐队的表演……所有这些,要从无到有,在短短几天内,从图纸和设想变成现实。
时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东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语,看着这个少年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安慰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阅历沉淀的、笃定而豁达的笑。
“如果我们不去尝试,”东哥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夏语心上,“那么,就一定来不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灼热:
“但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拼尽全力去努力一把,去跟时间赛跑,去把每一分钟都用到刀刃上……”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夏语更近,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有力:
“那么,就一定会来得及。”
他看着夏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懂我的意思了吗,小子?”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一定会”。
这种斩钉截铁的肯定,来自东哥数十年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和底气,也来自他性格中那种江湖人特有的、面对困难时“豁出去”的狠劲和乐观。
夏语怔怔地看着东哥,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念。心里那团因为不确定而缠绕的乱麻,仿佛被一只坚定的大手,猛地一把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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