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将破败的棚户区紧紧包裹。刺骨的寒风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低矮的屋檐和破烂的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林国栋拉低那顶帽檐破损、散发着汗渍和霉味的旧草帽,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几乎无法抵御寒气的深色外套裹了又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老赵头那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窗户纸透出如豆昏光的土坯房。那微弱的光晕,是陈默惊恐的眼神和周芳苍白如纸、生死未卜的面容,是他此刻全部的牵挂与必须斩断柔软的根由。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混杂着煤灰、污水与绝望气息的空气,将怀中那份用油布层层包裹、以细绳贴身捆缚的证据原件用力按在胸口,那坚硬而冰冷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将翻涌的焦虑与不舍强行镇压下去。
不能再踌躇了。每拖延一瞬,周芳在简陋条件下抗御伤毒的风险就增一分,张技术员布下的天罗地网就可能收拢一寸。他毅然转身,像一道被夜色吞噬的影子,沿着棚户区边缘最肮脏、罕有人迹的污水沟和堆积如山的垃圾场,向着记忆中长途汽车站的方向潜行。脚步落在地上,轻若鸿毛,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全身的感官却提升至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声里任何一丝异动,眼睛如同夜行动物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窥视的黑暗角落。这片看似混乱的贫民窟,此刻在他眼中却危机四伏,任何一扇紧闭的破木门后,都可能有一双属于张技术员鹰犬的眼睛。
天色微熹,惨淡的灰白色光线如同稀释的墨汁,勉强驱散部分黑暗,却让周遭的残破与危险更加清晰可辨。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为生计奔波的身影——挑着沉重担子、呵出白气的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面容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菜农。林国栋低下头,将帽檐压得更低,试图融入这早起的人流,让自己看起来如同任何一个为一口吃食而挣扎的底层青年。然而,他眼底无法掩饰的血丝与疲惫,眉宇间凝结的沉重与警惕,以及那过于紧绷、仿佛随时会弹起的肢体,依然与周围麻木或匆忙的面孔格格不入,像一滴油浮在水面。
长途汽车站位于县城边缘,是一个用生锈铁丝网粗略围起的、尘土飞扬的宽阔场地。几辆漆皮剥落、如同疲惫老狗般趴窝的客车散乱停放着,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柴油、汗臭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售票窗口前已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林国栋的心骤然缩紧——购票需要介绍信或身份证明,而他两手空空。他隐在人群边缘,仔细观察检票口。检票员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头,正叼着烟卷与相识的司机大声闲聊,对挤上车的乘客只是懒洋洋地扫一眼车票,甚至有时直接挥手放行。
机会或许在检票口。他攥着赵大勇塞来的那几张浸满汗渍、皱巴巴的毛票,掌心湿冷滑腻。正当他计算着如何利用混乱混上车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车站入口处晃悠着两个身影!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眼神却像探照灯般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鬣狗,仔细打量着每一个进站的旅客,尤其关注那些形单影只、神色仓惶的年轻人。
是张技术员的人!车站果然被盯死了!
林国栋瞬间头皮炸开,血液仿佛逆流冻结。他立刻顺势蹲下,假意系紧早已松散的破鞋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硬闯等于自投罗网。此路不通!必须立刻另寻他途!
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恐慌,林国栋迅速起身,低着头,像一滴水珠汇入人流,逆着方向快速离开车站区域。大脑在极度紧张下飞速运转,筛选着记忆中所有可能的出城途径。运河码头!县城外有一条通往地区方向的古老运河,客运稀少,但运货的拖船、小货轮往来不断,管理相对松散,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立刻转向,沿着记忆中的偏僻小巷和背街疾行,专挑屋檐阴影和墙角旮旯。他知道,时间就是生命,车站扑空的眼线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必须赶在合围之前,找到那条水上通道。
运河码头比车站更加混乱、无序,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臊、柴油泄漏的油污味、货物腐烂的酸臭以及底层劳力身上浓烈的汗味。木板搭就的栈桥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几艘锈迹斑斑的小货轮和拖船懒散地停靠在浑浊的河水边,赤膊的工人们吆喝着,扛着沉重的麻袋和木箱,步履蹒跚地往返于船岸之间。
林国栋躲在一堆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木箱后面,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视。很快,他锁定了一艘船身油漆剥落、写着模糊“鲁运308”字样的老旧小货轮。它似乎正在做出发前的准备,几个船员懒散地收拾着缆绳,一个戴着旧毡帽、嗓门洪亮的船长正不耐烦地催促着。关键是,码头上的检查形同虚设,只有个打哈欠的老头坐在凳子上,对往来人员爱搭不理。
机会稍纵即逝!他看准一个船员转身去取工具的瞬间,猫下腰,利用货物堆的阴影作为掩护,如同狸猫般迅捷而无声地溜过跳板,钻进了船舱尾部一个堆放杂物的黑暗角落。这里堆满了潮湿发霉的帆布、油腻的缆绳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空油桶,空间狭小逼仄,勉强能容他蜷缩藏身。他紧紧抱住膝盖,屏住呼吸,心脏在耳边轰鸣,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冲刷血管的嘶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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