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的白昼,是在一种粘稠得如同凝固油脂般的焦虑与死寂中,被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一点点煎熬出来的。土坯房内,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草药的苦涩、伤口的腐腥、汗液的酸馊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沉重气息。周芳躺在炕角,深陷于昏迷与高热的交替折磨中。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浅弱,如同被抛上岸的鱼般徒劳挣扎;时而变得深沉而缓慢,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额头上敷着的湿布巾,片刻便被她体内灼人的高温蒸干,需要不断更换。最令人揪心的是那只受伤的脚踝,肿胀已蔓延至小腿肚,皮肤紧绷得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骇人的青紫色,皮下黄白色的脓液隐约可见,散发出一种甜腻而**的死亡气息。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牵扯着那可怕的伤处,让她即使在深度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紧锁着,干裂的嘴唇间溢出细若游丝的、令人心碎的呻吟。
林国栋背靠着冰冷粗糙、糊满旧报纸的土墙,蜷缩在一条破旧的长凳上。他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片被杂乱棚屋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却又仿佛穿透了这一切,看到了昨夜合作社方向那映红天际的火光,听到了那隐约传来的、如同地狱回响般的枪声。老赵头清晨带回来的消息,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合作社确实发生了流血冲突,张技术员等人以“清剿暴徒”为名,动了枪,死了人,具体情形被严密封锁,流言却像瘟疫一样在底层悄然蔓延。赵大勇生死未卜,希望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
焦灼、愤怒、无力感,像三条毒蛇,缠绕着林国栋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勒窒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证据原件,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一边是命悬一线、朝夕相处的战友;一边是父辈用血泪守护、关系着无数人公道的铁证。先救周芳?可能错过递交证据的唯一时机,让所有人的牺牲付诸东流。先送证据?周芳可能就在他离开的下一刻伤重不治……这残酷的抉择,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不见鲜血,却痛彻骨髓。
陈默蹲在炕沿下的阴影里,破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双手死死抱着头,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恐惧和对周芳伤势的担忧,几乎要将这个本就胆怯的年轻人彻底压垮。老赵头的老伴,那位沉默得像墙上影子般的老太太,默默地端来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碟咸菜,放在炕头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声的怜悯与无奈。
黄昏,像一位蹒跚的老人,再次用它那晦暗的画笔,将棚户区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黑。周芳的呼吸突然又变得极其微弱,额头的温度重新灼热起来,昏迷中的呻吟也带上了痛苦的颤音。廉价的退烧药药效已过,感染这只恶魔再次张开了獠牙。
“不能再拖了!”林国栋猛地从长凳上站起,动作因长时间的僵坐而有些踉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今晚!必须送芳姐去徐老爹那儿!钱……我来想办法!”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老赵头赖以维生的、等待变卖的废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那不是选项。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早已没有火星的旱烟袋,昏黄的烟锅在暮色中一明一灭,映照出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他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炕上气若游丝的周芳,又看了看林国栋眼中那簇近乎燃烧的火焰,良久,才缓缓起身,走到炕边,摸索着从炕席最底层一个隐蔽的破洞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边缘磨损、浸着汗渍的旧纸币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银角子。这是他积攒了不知多久、准备应对棺材本或是其他绝境的“保命钱”。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布包默默塞进林国栋颤抖的手里,那干枯粗糙的手指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底层百姓之间无声的仗义和托付。
林国栋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感激的话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地、几乎要弯下腰去的点头。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夜,深沉如墨。棚户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野狗凄厉的长吠和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估摸着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行动开始了。老赵头找来一块破旧的门板和几根结实的麻绳,林国栋和陈默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周芳抬上门板,用麻绳固定好。每一下轻微的挪动,都引得周芳在无意识中发出痛苦的抽气声,这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三人的心。
老赵头打着一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手电筒,在前探路。林国栋和陈默一前一后,抬起沉重的担架,蹑手蹑脚地滑出院子,融入了棚户区迷宫般狭窄、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小巷。黑暗中,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脚步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既要避开地上的污秽坑洼,又要警惕可能从任何一扇破窗户后投来的窥探目光。周芳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都让他们的心脏骤然紧缩,冷汗浸湿了内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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