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品鉴会那纸盖着鲜红大印的奖状,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波澜,非但没有随时间平息,反而在春风裹挟下,扩散出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汹涌的涟漪。“林家茶”这三个字,仿佛被赋予了魔力,从白石沟这偏僻的山旮旯,一路传唱,飘进了县城,甚至引起了地区乃至邻省一些消息灵通茶商的注意。这些关注,化作一封封措辞客气却难掩急迫的商函,通过“仙踪阁”老掌柜或县里唐技术员的中转,如同候鸟般,络绎不绝地落入林家那间低矮的堂屋。
最初,接到这些来自远方的、印着陌生商号抬头的信件时,林国栋的心像是被浸透了蜂蜜,甜得发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与成就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脚下铺展,看到林家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即将在自己手中彻底改变。他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燃烧着全部的激情与体力,投入到这场与时间、与订单赛跑的疯狂劳作中。
鸡鸣头遍,山峦还笼罩在墨蓝色的晨曦中,露水打湿裤脚,他便已背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茶山氤氲的雾气里。他的眼睛像探照灯,搜寻着最肥嫩的“旗枪”,指尖精准地掐下,仿佛在采摘一枚枚通往幸福未来的金叶子。夜晚,堂屋灶膛的火光取代了星辰,成为白石沟最晚熄灭的灯。铁锅滚烫,茶香弥漫,林国栋赤膊站在灶前,汗水如溪流般沿着黝黑的脊背淌下,在火光照耀下闪着油光。他挥舞茶铲的手臂,因长时间重复机械运动而酸麻肿胀,每一次抬起都仿佛重于千钧,全凭一股不肯服输的意志力在强行驱动。这种竭泽而渔般的透支,初期被巨大的兴奋感所掩盖,他沉浸在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悲壮与自豪之中,仿佛一个守护着家族荣耀的孤独勇士。
然而,身体的疲惫与潜藏的危机,不会因意志的炽热而消退,反而会悄然累积,最终爆发。最先拉响警报的,是林国栋的身体。连续的超负荷运转,让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心火亢盛而起了一串燎泡,说话声音都带着嘶哑。更致命的是,他那双被视为“林家茶灵魂”的手,开始出现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颤抖。尤其是在炒制要求极高的“雀舌”时,那需要极致稳定和精微手感的关键时刻,他的指尖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对锅温的判断,也因精神倦怠而出现了毫厘之差的迟疑。有两次,在杀青将尽、香气转换的电光石火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击了他,手下翻炒的动作慢了致命的一拍,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焦糊味瞬间窜起,虽被他凭借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狼狈补救,未造成实质损失,但那一刻的惊骇与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夜难旦,辗转反侧。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自己的生理极限,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力感,混合着对可能砸掉招牌的巨大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心脏。
家庭的氛围,也随之从获奖初期的欢欣鼓舞,急转直下,变得凝重而压抑。周芳看着丈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看着他炒茶时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揪心地疼。她变着法子做些滋补的吃食,夜里悄悄为他按摩酸痛的手臂,但这一切在巨大的消耗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她的焦虑写在眉宇间,记录订单的本子变得沉重如山,每一笔预期的收入,都仿佛是用丈夫的健康和茶叶品质的风险换来的。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既为家庭的机遇欣喜,又为顶梁柱的身体和家族事业的根基深感忧虑,一种母性的保护欲与理性管家的责任感激烈交锋。
林大山老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再蹲在门口抽烟,而是常常默默地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浑浊的目光追随着儿子忙碌而略显踉跄的身影,那目光中充满了深沉的痛惜与难以言说的忧虑。他比谁都清楚,茶如人性,急了,燥了,火候就乱了,茶就坏了。儿子这种拼命的架势,是在透支未来的本源。他几次想开口劝阻,但看到儿子眼中那混合着疲惫与倔强的光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他的沉默,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是对“成名之后便是非多”这一古训的深切体会,也是对家族命运处于急流险滩中的深深担忧。
危机的总爆发,在一个月光清冷的深夜。林国栋勉强炒完当天计划的最后一锅茶,当茶叶出锅的刹那,他几乎虚脱,双腿一软,全靠用手死死撑住灶台才没有瘫倒。汗水迷蒙了他的眼睛,他大口喘着气,胸腔火辣辣地疼。他望着竹匾里那些条索紧结、香气正郁的茶叶,心中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走到悬崖边的茫然。订单像永远填不满的深渊,而他的精力体力,已接近油尽灯枯。
周芳端着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鸡蛋糖水走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擦了下脸,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坚决:“国栋!不能再这样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订单是接不完的,可人是肉长的!咱们林家茶的名声重要,可你的身子,这个家,更重要!再这么下去,茶没炒出名堂,人先垮了!咱们得想想办法,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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