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踪阁”老掌柜再次来到林家小院,是在品鉴会茶叶送走约莫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这一次,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步行,脚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快,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如同喝了陈年佳酿般的酡红和兴奋。他人还没进院门,洪亮而带着颤音的叫好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国栋!大山叔!秀芬!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这一声呼喊,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打破了白石沟春日午后的慵懒宁静,也让林家小院里正在翻晒茶青的几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林国栋正弯腰查看竹匾里摊晾的鲜叶,闻声猛地直起身,手里捏着的几片茶叶悄然飘落。他感到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老掌柜后面又说了什么,只看到他那张因激动而皱纹舒展的脸在眼前晃动。周芳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竹耙,指节泛白,呼吸骤然急促,目光紧紧锁定在老掌柜的嘴唇上,既渴望听到消息,又害怕听到结果。连一向沉稳如山的林大山,此刻也拄着拐杖,从堂屋门槛上缓缓站起,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投射出锐利而急切的光芒。
老掌柜快步走进院子,也顾不上客套,挥舞着手中一份盖着红色公函印章的信笺,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咱们的茶!在省里的品鉴会上,拿了‘优质地方特产’的奖状!省里农业厅和商贸局联合颁发的!盖着大红印章呢!听说,在会上,咱们那‘雀舌’,可算出尽了风头!好几个省里的老专家,品了之后都赞不绝口,说这茶‘清香幽雅,滋味鲜醇,颇具山野风骨’!连省报的记者都来打听呢!咱们‘林家茶’这回,可是在全省露了大脸了!”
“轰——”的一声,林国栋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这巨大的喜讯炸开了,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激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猛地转过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这泪水,是长期压抑后的释放,是艰辛付出得到最高认可的巨大慰藉,更是梦想照进现实那一刻的、无法言喻的幸福感。 他仿佛看到这些年来的汗水、泪水,无数次失败后的沮丧,深夜里对着炒锅的苦思冥想,都在这一刻,被这纸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奖状赋予了最崇高的意义。
周芳的眼泪也唰地流了下来,但她还保有一丝理智,连忙用袖子擦掉,赶紧上前扶住激动得有些站立不稳的老掌柜,声音哽咽着连声道:“掌柜的,您慢点说,慢点说,这是……这是真的吗?咱们……咱们真的……”她反复确认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老掌柜将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奖状副本郑重地递给周芳,又掏出一封唐技术员的亲笔信,“你们看!这是奖状副本!这是唐技术员的信,里面说得更详细!咱们林家茶,这回是真的一步登天了!”
林大山老人没有像儿子儿媳那样失态,他缓缓走到老掌柜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像接过圣物一般,接过了那封信和奖状副本。他并不识字,但那双昏花的老眼却死死盯着那红色的印章和工整的字迹,仿佛要将其刻进心里。他久久地凝视着,嘴唇紧抿,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深刻,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骄傲,有扬眉吐气的畅快,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看到家族薪火得以传承光大的、深沉如海的激动。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极其用力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重重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吐尽了半生的艰辛与隐忍。这个沉默的、近乎庄严的动作,比任何欢呼都更能表达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小小的白石沟。这个平日寂静得只听得到鸡鸣犬吠的山村,顿时沸腾了起来。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林家低矮的院墙外,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带着羡慕、惊奇、与有荣焉的复杂表情,议论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了不得!了不得!林家的茶送到省里,还拿了奖状!”
“我就说嘛,大山叔炒茶的手艺,那是祖传的,错不了!”
“国栋这小子,是真出息了!给咱白石沟争了大光了!”
“以后咱们这山沟沟,是不是也要出名了?”
林国栋和周芳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和乡亲们的热情包围着,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憨笑着,给大家递烟、抓瓜子、倒茶水。小院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仿佛过年一般。林莉兴奋得小脸通红,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林薇(女主)则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与思考。她意识到,这纸奖状,如同一个威力巨大的炸弹,已经彻底改变了林家乃至白石沟原有的平静格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