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三天,寅时刚过,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仅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白石沟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连犬吠都显得稀疏。然而,林家小院的窗户,已经透出了昏黄而温暖的煤油灯光,如同一颗在薄雾中提前苏醒的星辰。
院内,周芳早已轻手轻脚地起身。她没有惊动身旁因连日劳累而沉睡的丈夫,独自在灶间忙碌。灶膛里,干燥的松枝燃烧发出平稳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将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弥漫开来。她熬上了一锅浓稠的小米粥,金黄的米粒在滚水中翻腾,散发出质朴的甜香;蒸屉里热着掺了玉米面的窝头,旁边小碗里还放着几个特意煮好的鸡蛋——今天,是一场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心神的硬仗,必须保证家人有充足的能量。她的动作精准而麻利,带着护士特有的条理和一种为重要行动做准备的仪式感,仿佛在为一台精密手术进行术前准备。
堂屋里,林国栋也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鸟鸣,感受着伤腿经过一夜休息后残留的、已变得可以忍受的酸胀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茶山的新叶清香。他轻轻坐起,借着从门缝透进的灶间微光,开始最后一次检查采茶用具:几个小巧的竹篓,内壁被他用砂纸打磨得光滑无比,绝不会刮伤娇嫩的芽叶;几张宽大的、用热水烫过又晒干的竹匾,散发着干净的竹香。他用粗粝的手掌细细摩挲着每一件工具,仿佛在抚摸即将上阵的士兵的铠甲,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收获季的郑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结果的忐忑。
林薇(女主)几乎与父母同时醒来。46岁的灵魂让她对“开局”二字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她没有赖床,利落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她走到堂屋土墙边,就着渐亮的天光,再次仰头凝视那张由她主导绘制的“茶叶形态图谱”。目光依次扫过“雀舌”、“旗枪”、“放开面”的图示和标注,心中默默复习着采摘的要领和标准。这不仅仅是在确认知识,更是一种心理上的预热和仪式,是将自己调整到“质量控制者”角色的必要过程。 小妹林莉被姐姐的动作吵醒,揉着惺忪睡眼,也兴奋地爬起,摆弄着奶奶特意为她编的那个、只有巴掌大的迷你小竹篮,小脸上满是参与重大活动的期待。
林大山老人起得最早。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的粗布衣裤,脚上一双纳得结结实实的千层底布鞋。他站在院中,并不急于动作,而是仰起头,深深吸入一口黎明时分清冷而纯净的空气,闭上眼,仿佛在用全身的感官读取着大自然的讯息:风的湿度、云层的厚度、远处山涧流水声的缓急……随后,他踱步到院角那几棵老茶树前,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健的手,轻轻抚摸着一片嫩叶的叶缘,感受其硬度与弹性。这是他几十年茶农生涯形成的、与天地对话的本能,是一种近乎巫祝般的、对最佳采摘时机的虔诚感知与敬畏。
早饭桌上,气氛不同往常。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每个人都默默地吃着,仿佛在将食物转化为即将投入战斗的能量。林国栋吃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缓缓扫过家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如同战前部署:
“今天,咱们就按既定方略行动。爹是总舵,负责把控茶青的老嫩火候,您的经验是定盘星。秀芬和薇儿是前锋,负责采摘,标准就钉死在‘旗枪’上一—芽叶舒展,大小匀整,一芽一叶,这是咱们今年品质的根基。我和娘(李秀英)负责后勤辎重,运送、摊晾,确保前线茶青不积压、不变质。莉儿跟着奶奶,做些力所能及的传递,要听话,不许添乱。”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凝重,“咱们林家茶叶的招牌,这头一炮能不能打响,采茶这第一关,至关重要。大家务必仔细,心要静,手要稳。”
他的话语,不仅明确了分工,更赋予了每个人责任和意义,将家庭劳作提升到了为共同事业奠基的高度。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跃出东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茶山上时,林家一行人已经踏着露水,来到了那片位于向阳坡地、长势最旺的壮年茶园前。晨露如同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缀满每一片茶叶,在朝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整片茶园氤氲在一层淡淡的水汽中,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泥土、植被和无比鲜灵茶香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
林大山率先步入齐腰深的茶行,他的步伐缓慢而庄重,如同一位即将主持祭典的大祭司。他并不急于动手,而是用那双饱经风霜、却能洞察秋毫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垄茶树。他时而停下,伸出树枝般粗糙的手指,却以不可思议的轻柔,托起一簇新发的梢头,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动,感受芽叶的肥厚度、硬度和弹性;他会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叶片,仔细辨别叶色的油润度是否达到“绿中泛乌”的标准,观察背面白毫是否密布如霜;他甚至会闭上眼,深深吸气,捕捉那带着晨露清冷的、鲜爽中透出隐隐豆奶香的香气,判断其是否饱满、纯净。这个过程,是经验与自然之间最直接的对话,是决定茶叶品质最原始也最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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